第2章 討債的來了
銅錢在桌上轉了兩圈，倒了。
沈明珠沒去撿。她盯着對面那張沒表情的臉，腦子裏飛快地轉着。
師父欠人一條命？師父那種人，欠錢欠酒欠人情都有可能，欠命？她不信。
但她沒把不信寫在臉上。
"這位大哥，"她重新堆起笑，往後靠了靠，"您這話我就聽不懂了。我師父走了三年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您這會兒跑來跟我說他欠您一條命。您看我像那種替死人還債的冤大頭嗎？"
黑衣人沒接話。
"聽雪樓，"他說，"三年前，你師父從我們手裏買了一條情報，代價是一條命。他沒付。"
沈明珠心裏咯噔一下。
聽雪樓。師父喝多了唸叨過，說江湖上有個賣情報的地方，價錢貴得離譜，但東西準得邪門。還說過，能不招惹就別招惹，那幫人認錢不認人。
現在人家找上門了。
"哦......"沈明珠拖長聲音，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是聽雪樓的好漢。失敬失敬。不過您看啊，我師父走的時候，除了半屋子破書和一屁股債，啥也沒留下。我身上就這二兩銀子，還是剛賺的。"
她把銀子掏出來，往桌上推了推。
黑衣人看都沒看。
"我們不要錢。你師父欠的是一條命，要麼你替他還，要麼替我們辦一件事，抵了。"
來了。要東西就有的談。
"辦事？"沈明珠歪了歪頭，"甚麼事？先說好，S人放火不幹，坑蒙拐騙這個我拿手。"
黑衣人嘴角動了一下，也不知算不算笑。
"餘杭知府，周剝皮。我們要他貪墨的證據。三天之內，搞到。"
沈明珠愣住了。
周剝皮？全餘杭誰不知道他貪？但證據這東西，哪是那麼好搞的？
"大哥，"她苦了臉，"您這不是爲難我嗎？周剝皮是朝廷命官，他貪墨的證據能放大街上讓我撿？三天？給我三個月都未必搞得到。"
"你師父能。"黑衣人淡淡地說。
沈明珠噎了一下。這話她沒法接。師父確實甚麼都能搞到，至少她小時候是這麼以爲的。
"行吧，"她咬了咬牙，"三天就三天。搞到了，咱們兩清？"
"兩清。"黑衣人站起來，"三天後，還是這個地方。"
他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背對着她說："對了，你師父還欠了別人的。我們是最客氣的。"
說完，人就融進了人流，眨眼沒影了。
沈明珠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最客氣的？那不客氣的得是甚麼樣？砍手砍腳，還是直接取命？
她打了個寒顫，趕緊收拾卦攤。今天不能再擺攤了，得回去想想辦法。周剝皮的證據......從哪兒下手呢？
她一邊收拾一邊琢磨，把藍布疊了，方桌扛上，竹椅夾在胳膊底下，晃晃悠悠往城走。路上經過賣餛飩的攤子，香味勾得她肚子咕咕叫，但她摸了摸兜裏的二兩銀子，忍住了。這錢是留着應急的，不能亂花。
師父常說，錢要花在刀刃上。她深以爲然，雖然她的刀刃通常是指喫的。
她住城西北角爛泥巷，兩間歪歪扭扭的土坯房，一下雨就漏。師父在的時候還修修補補，師父走了以後，她一個人也懶得弄，將就着住。
走到巷口，她就覺得不對，門是虛掩着的。
早上出門明明鎖了。雖然那把鎖也就是個擺設，一腳就能踹開，但她確實鎖了。
她把方桌往牆邊一靠，躡手躡腳走過去，從門縫往裏看。
屋裏被翻得亂七八糟。箱子開着，衣服扔了一地，師父那半屋子破書被扒拉得到處都是，連竈臺都被刨了，煤灰撒了一地。牆角的尿壺都被倒過來檢查了一遍，騷味混着煤灰味，嗆得她皺眉。
不是劫財。她家窮得耗子來了都得哭着走，劫財的不會翻得這麼仔細。這是在找東西。
沈明珠推開門，快步走到牀邊，蹲下來伸手在牀板底下摸。
牀板底下有個暗格，師父挖的，藏着半塊玉佩。青白色，雕着半朵蓮花，從中間斷開。師父說過，這東西比命還重要，丟了就別活了。
她的手摸進去。
空的。
暗格裏空空如也，連個灰都沒剩下。
沈明珠蹲在地上，手還伸在暗格裏，整個人僵住了。
玉佩沒了。
師父說過比命還重要的東西，沒了。
她慢慢站起來，環顧四周。翻東西的人很專業，書一本一本翻，衣服一件一件抖，連枕頭都被割開了。這不是普通小偷，是知道要找甚麼的人。
而且他們找到了。
她走到門口蹲下看地面。爛泥巷的地是土的，地上有一串腳印，從巷口到門口又回去。腳印不大，鞋底有紋路。練武的人穿的薄底快靴。腳印很深，說明這人走的時候帶着東西，腳步沉穩，不慌不忙。
一個人。
沈明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眯了起來。左眼下的淚痣微微跳動，那是她生氣時的習慣。
"行，"她低聲說，"敢偷到姑奶奶頭上來了。"
她轉身出了門，連爛攤子都沒收拾。玉佩得找回來，三天期限也得完成，兩件事說不定還是一件事，偷玉佩的人，和周剝皮有沒有關係？
在餘杭城找賊，得找對人。城東有個叫"耗子李"的小偷，是這一片的賊頭，城裏三隻手的事兒，沒有他不知道的。師父還在的時候，就跟她提過這個人，說"耗子李的嘴比他的手還快，給倆錢甚麼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