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班裏的女同學一直覺得我喜歡她。
那天她發來一千塊的賬單，說只要我替她付清，她就賞臉和我一起喫飯。
「楊明我知道你喜歡我，幫我付錢是你的榮幸。」
「我也不讓你白付，你幫我付錢，我就給你機會請我喫飯，怎麼樣？」
我明確拒絕，沒有半點含糊。
「不必了，我對你不感興趣。」
可她好像聽不見我的話，篤定我只是害羞，心裏一定是喜歡她的。
拒絕非但沒有終止她的幻想，反倒成了她證明我心意的憑據。
「我知道，你們男生要面子嘛。是不是我追求者太多你不開心了。」
「這樣跟你喫飯的時候，我就不帶別的追求者來了。」
1
那句話跳出來的時候，我正在食堂排隊。
「這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你別妄想着給我付一次錢就能和我正式在一起，你起碼還得追我一年。」
我確認自己沒看錯人名，把餐盤往窗口一推，回了兩個字。
「不用。」
「我知道你在賭氣。你付一千塊，我就給你機會請我喫飯，這是我給你開的後門，別人求都求不來。」
我把餐盤端走，找了個角落坐下，一邊喫一邊把這件事想了一遍。
事情得往回倒三天。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陳菲菲發來一張截圖，購物車結算頁，一千零幾十塊。
「楊明我知道你喜歡我，幫我付錢是你的榮幸。」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是困。
我第二天六點要起，專業課第二輪還沒背完。
我回了四個字：「不必了，我對你不感興趣。」
然後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揹我的《自然辯證法》。
我明確拒絕了。
沒有含糊，沒有「下次吧」，沒有「我現在沒錢」這種給人留口子的說法。
可她不接這個。
她回我：「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明明喜歡我還裝。」
我看着這兩行，回憶起三年前我第一次見陳菲菲。
那個時候出於禮貌，我幫她提了一下行李。
從那以後她就認定我喜歡她。
我坐在她旁邊，她認爲我在引起她的注意。
我遠離她，她覺得我是欲擒故縱。
她讓我付錢，我拒絕了，她說我那是害羞。
她說男生都要面子。
她說她追她的人多，我一定是不高興了。
然後她開始「讓步」。
她說跟我喫飯不帶別的追求者來，這是她的誠意。
再然後，就有了食堂裏那條「你起碼還得追我一年」。
我把最後一口飯喫完，打開微信，點她的頭像，右上角，拉黑。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我以爲這就完了。
三年了，我用「不回應」處理過她無數次，每次都能安靜兩三個星期。
但沒過幾天，她又像鬼一樣纏上來。
三分鐘後，一個新號碼發來消息。
「我是瑤瑤，菲菲的閨蜜。你最好別裝死。」
是王瑤。
她是陳菲菲的好朋友。
「菲菲都給你機會了，你咋不知道珍惜。」
「追菲菲的人從學校排到法國，你算老幾。」
「你這樣顯得你很沒格局。男生摳成這樣，以後能成甚麼事。」
她打字的速度比我背書還快，一條接一條，像早就打好了一整套。
我跟王瑤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她文靜，說話輕聲細語，班裏有事總第一個到。上學期班費對不上，是她一筆一筆查出來的。
我一直覺得她挺靠譜。
所以那天晚上我沒多想，只當是閨蜜護短。
我把那個號也拉黑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我以爲事情到這兒就結束了。
第二天早自習，我六點五十進班。
推門的一瞬間，說話聲突然斷了。
二十幾個人一起把話咽回去，同時抬頭看我。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包掛好。
旁邊的老三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你......是不是真的很摳啊？」
我轉頭看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就......菲菲那事兒，全班都知道了。」
「我沒有喜歡她。」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我就是......你自己注意點吧。」
那節早自習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2
第二節課下課，王瑤來了。
她從後門進來，站在過道中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全班聽見。
「我真沒見過這麼摳的。明明喜歡人家菲菲，一千塊錢都不願意出。這樣的人怎麼追得到人？」
她說完還笑了一下，那種「我是替朋友抱不平」的笑。
全班都看我。
前排有個女生壓着聲音說：「他家是不是經濟困難啊。」
旁邊的人回：「不是窮，是摳。」
我聽見了。
我沒有解釋。
我很清楚，我一旦開口，就等於承認這件事跟我有關係。
我說「我沒有喜歡她」，全班聽到的是「他在解釋」；
我說「那是她造謠」，全班聽到的是「他急了」。
所以我閉嘴。
代價是從那天起，「楊明喜歡陳菲菲」變成班裏的日常。
「楊明今天又去三教自習了，肯定是爲了偶遇菲菲。」
「楊明買奶茶了！菲菲要不要？」
「哎你說他到底甚麼時候表白啊。」
我不接。我一句都不接。
但奇怪的是，從那天起，我開始頻繁地碰到陳菲菲。
一開始我以爲是巧合。
後來我發現不是。
我習慣去三教四樓靠窗的位置。
這個位置我坐了一年多，從來沒跟別人說過。
她出現了。
第一次，她抱着一摞書從我旁邊走過去，走到我斜後方坐下，說了句：
「你知道我會出現在這裏，故意堵我的吧。」
第二次，我在自習室外接水，她從樓梯口上來，手裏也拿着杯子。
「你的杯子也是這個牌子的啊，我知道你是想和我用情侶杯。」
第三次，我在食堂二樓喫飯，她端着盤子坐我對面，把盤子往中間推了推。
「我今天不喫這個菜，你喫。便宜你了，可以喫到我的口水，我們也算間接接吻吧。」
我將菜推回去。
「我們好像沒熟到可以互相喫對方菜的地步吧。」
「你客氣甚麼，我們之間還分這個。雖然我沒答應你，不過我和你已經是公認的情侶了。」
「我們之間」這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像早就成立的事實。
那段時間我每天得留一隻眼睛看着周圍。
我換過自習室，換過座位，換過喫飯的時間。
可她還是能找到我。
像有人在她耳邊報點。
真正讓我難受的，是十月八號那天。
那天是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晚上回宿舍纔看見我媽發來的紅包。
八點十二分，班級羣裏跳出一條消息，陳菲菲發的。
「@楊明 你到底甚麼時候表白啊，我等你很久了。」
羣裏三十八個人，一瞬間全醒了。
「在一起！」
「表白！表白！」
「楊明別裝了，人家姑娘都開口了。」
「祝福！」
我坐在牀上，手指在屏幕上打一個字，刪掉，又打。
最後我發了一句：「別鬧了，我跟她沒關係。」
發出去以後，羣裏安靜了六秒。
然後她回：「你看，他害羞了。」
底下又是整齊的一排「哈哈哈」。
那天晚上我明白了一件事：在一個已經被安排好的場裏，「否認」不是反駁，是表演。
我退了羣，兩分鐘後加回去，因爲班裏通知都在羣裏。
從那以後，我在羣裏只回「收到」。
但班裏那些話一直沒停。
「楊明你就承認吧，我們都知道了。」
「人家姑娘都主動成這樣了，你還端着呢。」
「你不就是怕花錢嗎。」
我都不理。
我把所有力氣放回到考研上。
專業課兩門，一門做了三本筆記，一門背了七遍。
英語真題刷了四輪。政治每天一小時。
我算過時間，算過分數，算過報錄比。我不誇張，那是我這輩子最認真的一年。
報名那天是十月十五號。
我把信息一條一條核了三遍，點提交，頁面跳出一行綠字：報名成功。
我截了圖，存在手機相冊最上面，還標了個星。
三年的東西，最後就落成那麼一行字。
報名確認的最後一天，是十一月七日。
我打開電腦，登錄研招網。
我這個人有點強迫症，重要的事要做三遍：第一遍提交，第二遍截圖，第三遍在截止前再看一次。
頁面加載出來。
白色的背景，藍色的字，中間一行紅字。
「您的報名信息已被取消。」
3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我又動了一下鼠標把它叫醒。
刷新。刷新。再刷新。
紅字還在。
我重新登錄了好幾次。
但報考信息那一欄依舊是空的。
不是「未確認」，是空的。
像我從來沒有報過這個名。
我腦子裏只有一句話。
三年。
從大二下學期開始。
每個早上七點，每個晚上十一點。
三本翻爛的專業書。無數次沒去的聚會。
我都是爲了這場考試，但現在它變成了一行紅字。
我想解決這個問題，所以我開始打電話。
研招辦佔線，再打，佔線。打到第三個才通。
「報名系統已經關閉了，同學。截止時間是今天下午五點，現在通道關了，我們這邊沒有辦法。」
「是被誰取消的？」
「這個我們查不到具體操作人，只能看到狀態。」
「那能不能恢復？」
「不能。系統是全國統一的，學校沒有權限。」
我說了聲謝謝，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打開，翻到相冊最上面，把那張截圖調出來看了四遍。
綠色的「報名成功」還在那兒。
我把它放大，又縮小，再放大，好像多看一眼，報名就還算數。
恰好這個時候，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喂。」
那邊先笑了兩聲，很輕，很甜。
「我給你準備了驚喜哦，」她說，「喜不喜歡？」
是陳菲菲。
「甚麼驚喜。」
「你不是一直想去嗎。」她說，「陳林那場演唱會，十二月二十六號，我搶到票了。兩張。」
我沒說話。
十二月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考研的三天。
「我猜你肯定不好意思跟我開口，」她說，「你想陪我去，又怕耽誤複習。所以我就幫你做了這個決定呀。」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一點邀功的天真。
「你把我報名取消了。」
「嗯，」她說得很輕鬆，「反正你也不一定考得上嘛。而且你考上了就要去外地，那我們怎麼辦。」
「你怎麼知道我賬號密碼。」
那邊安靜了兩秒。
「就......知道啊。」
「我問你怎麼知道的。」
「你先別管這個。」她的語氣繞開了，「我這是給你機會。我要是直接把票送給你，你肯定要面子不要。現在這樣多好，你沒有藉口了。」
「我這三年。」
「我知道你辛苦，」
她接得很快，像早就準備好這句。
「所以我心疼你啊。你那麼累，考上了也沒意思。不如輕鬆一年，陪我玩玩，明年再考。」
我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她把「毀掉」說成了「心疼」，把「三年」說成了「一年」，把「我的決定」說成了「你的機會」。
我這輩子第一次發現，講道理這件事，要看對方承不承認有道理這回事。
她不承認。
她活在一個只有她自己的世界裏，在那個世界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我好，我所有的反抗都是害羞。
我不再講了。
「你在哪。」
「我在宿舍呀。」
「下來。跟我去一趟教務室。」
她笑了：「哎呀，這麼正式。」
我把手機掛了。
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這件事，放到一個她控制不了的地方去說。
教務室在行政樓三樓。我敲門的時候，陳菲菲已經在門口等我，她換了件米色外套，頭髮紮起來，手裏還拿着手機在拍。
「你真來了，」她說，「那走吧。」
她走在前面，推開門，像回自己家一樣。
辦公室裏兩張桌子，一位女老師，姓王，四十多歲，教祕。
她抬頭看我們，把眼鏡往下壓了壓。
「怎麼了？」
我站在桌前，把準備好的話一句一句說完。
「老師，陳菲菲擅自取消了我的考研報名，導致我錯過今年的考研。報名通道今天下午五點關閉，現在我的報名信息已經被清空。」
辦公室裏很安靜。空調在頭頂響，風頁轉得很慢。
王老師看看我，又看看她。
然後她說了一句，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的話。
「我聽說你和陳菲菲是情侶啊。情侶之間鬧矛盾，自己私下解決，我這兒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