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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條線的站臺上站了九年。
早高峰一分鐘過三百人，誰的鞋跟敲得不對，我隔着人堆都聽得出來。
這些年我攔下的東西，能堆滿半間倉庫。
那天早上八點，人潮推着往車門裏灌。
一個男人拖着二十八寸的箱子從我面前過，箱子走得特別穩，穩得不像裝了東西。
我只多看了一眼，四個輪子裏，只有兩個沾了灰；
我瞬間愣住，轉身抬手，按下了緊急停車。
三分鐘後，全線十一列車同時抱死在站臺和隧道之間。
警車和救護車同時趕到。
......
我在三號線中心站幹了九年站務安全員。
九年裏，從我眼皮底下擠上車的人，沒有一百萬，也有八十萬。
有人把菜刀塞進掏空的法棍，有人拿保溫杯裝汽油，還有人把活狐狸揣進外套，甚至爲了省張車票，把孩子塞進編織袋過安檢。
能想到的怪事，我幾乎都見過。
外人總覺得，站臺安全員不過是舉舉旗、吹吹哨，催乘客趕緊上車的擺設。
可我從不敢這麼想。
絕大多數人只是趕着上班，可人羣裏只要混進一個不要命的瘋子，整車人都可能跟着遭殃。
我剛入行那幾年，抓過一個提着兩桶稀料上車的老頭。
桶身貼着礦泉水標籤，他還笑眯眯地說是給家裏送水。
後來被我按在地上，他才交代，因爲和家裏吵了一架，不想活了，臨死還想“帶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從那以後，我盯站臺從不走神。
別人看早高峰，是一罐擠得密不透風的沙丁魚。
在我眼裏，卻像是在排雷。
漏看一眼，可能就是一車人見不到明天。
今天是週一，早高峰裏最難熬的一天。
八點整，站臺上黑壓壓全是人，空氣裏混着韭菜包子、潮溼雨衣和隔夜加班的味道。
034號列車亮着大燈進站。
屏蔽門提示音剛響，人羣便轟地一下往車廂裏擠。
我守在三號車門旁，一隻手搭着對講機，習慣性掃過每個乘客的臉、手和腳。
就在最後一撥人準備上車時，一個男人拖着銀色行李箱走了過來。
他穿灰色衝鋒衣，戴鴨舌帽和口罩，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箱子是二十八寸的鋁合金款，邊角嶄新，拉桿握在他右手裏。
我先看了他的手腕。
上面貼着綠色安檢標，說明他剛從安檢機那邊過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也沒有東張西望，乍看沒有任何問題。
屏蔽門開始關閉，我含 住哨子，正準備示意發車。
就在這時，我的餘光掃到了箱子底下。
那一瞬間，我後背猛地涼了。
外面剛下過雨，進站口的防滑墊全是泥水。
正常拖進來的行李箱，四個輪子不可能是乾淨的。
可那個男人的箱子，只有外側兩個輪子沾着泥，靠近他雙腿的兩個輪子卻乾乾淨淨。
更怪的是，那兩個輪子從頭到尾都沒有轉過。
男人明明平推着箱子，箱體卻穩得出奇，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我死死盯住箱底，發現硬殼中央竟向下鼓出一道弧度。
那形狀不像塞滿了衣服，倒像有甚麼沉重的東西，正從裏面頂着箱殼。
兩個輪子着地，憑甚麼能走得這麼穩？
一個荒唐的念頭突然鑽進我腦子。
除非，這根本不是一隻完整的行李箱。
又或者，箱底早被挖空，裏面藏着一個人，正踩着地面跟隨男人往前走。
屏蔽門已經合上大半。
理智拼命勸我，安檢都過了，別疑神疑鬼，吹哨放車，今天照樣平安下班。
可我握着哨子的手，怎麼也抬不起來。
門縫只剩十厘米時，箱底的拉鍊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着，一滴暗紅色液體從縫隙裏滲出來，沿着銀色箱殼緩緩滑落。
我頭皮瞬間炸開。
哨子從嘴裏掉下去，我轉身撲向立柱，一拳砸碎緊急按鈕外的玻璃罩。
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我已經拍下全線緊急制動，又反手鎖死屏蔽門。
下一秒，刺耳的剎車聲撕裂整座車站。
車廂猛地一震，剛剛啓動的列車被硬生生釘在站臺邊。
人羣東倒西歪，驚叫聲頃刻炸開。
而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沒有回頭。
他只是慢慢鬆開拉桿，把右手伸進了衝鋒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