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帶着恨意重生。
上一世，妹妹爲了嫁給許家的大少爺許知行。
親手將我們家的商業機密遞給許家。
我們家因此破產清算，父母也被許家構陷鋃鐺入獄。
而妹妹不但不關心自己被關入獄的父母
反而跪在馬路上求許知行多看她一眼。
當貨車疾駛而來的時候，我拼上性命去救她，最後她卻將身受重傷的我丟在馬路上。
我在不甘和懊悔中嚥了氣。
這一世，我暗下決心，要在她釀成大禍之前，阻止一切。
所以我向父母提議將妹妹送到國外任她自生自滅。
我原以爲以妹妹的性子肯定會大哭大鬧。
可我沒想到，她卻主動來拉我的衣袖。
「哥哥這麼提議肯定是爲我好，我聽哥哥的。」
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妹妹，我忍不住懷疑，難道我來到了平行世界？
還是，她早就看穿了我的計劃，在我面前演戲？
1
父親把茶杯砸在地毯上，瓷片崩起來，一片削過我的手背。
母親「啊」了一聲，站起來又坐下。
「你再說一遍。」父親的聲音很低。
我站在原地，沒退。
「把顧晚送出國。讀預科。單程票，不可改簽。」
父親指着我，手指抖。
「她是你妹妹。」
我低着頭，只說了一句。
「我知道。」
爸媽不知道上輩子的事情，所以他們不捨得妹妹很正常。
但我不能讓悲劇重演。
客廳安靜下來。
母親開始哭。
眼淚含在眼眶裏不掉，肩膀一下一下抽。
上輩子她進看守所那天也是這麼哭的。
進去之前，她還拉着我的手讓我照顧妹妹。
但如果不是妹妹把爸爸三年前過橋的賬本送到許知行手上。
他們根本不用進去。
但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以爲是許家用了齷齪的手段拿到的文件。
到死他們都沒懷疑過自己的女兒。
父親點了根菸，抽兩口，掐了。
「顧遲，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我看着他。
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顧晚把城南舊改的報價、我們家的資金盤子、父親談了半年的合作條款，一份一份抄進U盤，裝在一個粉色化妝包裏，帶去了許家。
他也不知道我們家破產那天，許知行派了車來接顧晚。
她換了新裙子，頭髮是新燙的。
她不爲顧家破產而難過，只爲了許知行願意接她而欣喜。
他更不知道，貨車撞過來時我把她從輪子底下推出去，自己的腿卡在護欄縫裏。
她爬起來，看了我一眼，拎着包就走了。
因爲她要追許知行，沒精力管我。
那天雨很大。我記得雨水灌進嘴裏的味道，有點鹹，還有點鐵鏽味。
「爸，」我說，「我求你這一次。把她送走。」
母親抽了張紙，捏在手裏。
「阿遲，晚晚才十九。一個人在國外，人生地不熟......」
我沒接話，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顧晚。
她穿着家居服，頭髮有點亂。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盯着她。
這個角度我上輩子看過很多回。
她爲了給許知行求項目的時候，會仰着臉叫我「哥」，眼睛很亮。
她爲了給許知行偷文件的時候，也會用這樣的眼神騙我離開。
甚至她跪在地上快要被貨車撞上的時候，她也是用這種眼神向我求助。
後來我才明白，她想要東西的時候，眼睛都是那麼亮的。
「爸媽別生氣了。」她說。
然後她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哥哥這麼提議，肯定是爲我好。」她聲音很輕，「我聽哥哥的。」
袖子被她的手指捏出一道褶。
我盯着那道褶，忽然想起上一世她最後一次拉我。
也是在雨裏，她拉着我的胳膊，力氣大得不像她，把我往前推了半步。
那半步，正好把我推到貨車面前。
然後她就眼睜睜看着我被貨車碾過去。
「你說甚麼。」我說。
「我聽哥哥的。」她又說一遍，把頭低下去，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父親把打火機「啪」地扣在茶几上。
「顧遲！」
父親終於吼出來。
「你看看她！你妹妹這麼懂事，你滿意了？我告訴你，這事我不答應，一天都不答應！」
他站起來，撞翻茶几邊的果盤，橘子滾到顧晚腳邊。
她彎腰一個一個撿，捧着遞給我。
我沒接。
她的手在半空舉了四五秒，收回去，擺回茶几上。
「那我先上樓。」她說，「哥，你別跟爸媽吵。」
說完，她轉身上樓。
母親的哭聲大了起來。
父親在客廳走了兩圈，最後甚麼也沒說，也上了樓。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
想起上一世她也是這樣，我說甚麼她都點頭。
我說「別跟許知行走太近」。
她說「好」。
我說「那份合同你別碰」，她說「好」。
她答應得那麼快，那麼乖，我在外面拼了命補窟窿。
她卻揹着我將那份合同親手送給了許知行。
她現在的表現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排練過。
我看了眼顧晚離開的方向。
既然爸媽看不見，那我就拆開給他們看。
2
第二日，母親的金鐲子不見了，翻遍臥室，急得臉都白了。
「家裏有人手不乾淨。」我說。
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顧遲。」
「我說的不是外人。」我看着顧晚。
她正在給母親倒水，倒到八分滿，停了。
她把杯子放下，轉身上樓。
兩分鐘後她抱着一隻抽屜下來，放在茶几上拉開。
裏面是手鍊、髮卡、舊手機、一疊零錢、一張銀行卡。
「媽，你翻。」她說，「我屋裏還有兩個抽屜，我去搬。」
母親的手抖，把抽屜推回去，抱住她哭：「媽信你。」
鐲子後來在洗衣機排水口裏找到，是母親洗牀單捲進去的。
母親舉着鐲子在我面前晃：「你冤枉她！」
我沒說話，我在看她。
她站在母親背後，安安靜靜。
十九歲的姑娘，被親哥當衆說偷東西，不該是這個反應。
除非她連這個都排練過。
還有母親那條金鎖項鍊，是外婆給她的嫁妝。
上輩子顧晚生日那天，母親親手給她戴上，說「以後給你當嫁妝」。
那天我看見鏈子在她領口裏，伸手拎了出來。
「把這個給我。」
她抬手要解，釦子在後頸，摸了兩下沒摸到。
母親要幫忙，她說「不用」，自己解開，把項鍊放進我掌心。
然後朝我笑了一下。
「哥，給你。」
她甚麼都說好。
不辯，不哭，不鬧，就連一次反問都沒有。
母親心疼得整晚睡不着，第二天端着粥去她房間。
父親把筷子重重一放，對我說：
「你妹妹都這麼懂事了。你要還有一點良心，就別再折騰她。」
我表面點頭。
心裏卻更確定，她在演戲。
她越是懂事，我越覺得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
後來我開始觀察顧晚，卻發現她似乎不太一樣了。
那日母親在廚房隨口說：
「晚晚，給你蘭姨發個消息，就說阿棠明天過去拿藥。」
顧晚拿着手機抬頭：「阿棠是誰？」
母親笑了：「你媽啊。我小名，你小時候一天叫八百遍。」
「哦。」她低頭打字，打了很久，刪了重打。
我在客廳聽見整段對話，手裏的報紙一直沒翻頁。
記憶裏明明顧晚最喜歡叫媽媽小名。
怎麼這輩子，她卻不知道了。
再有一個，是那本相冊。
母親擦灰時把舊相冊放在沙發上。
顧晚坐在地板上翻，翻很久。
我下樓喝水，她停在中間那一頁。
照片是我們一家四口在老家門口，我十二歲，她八歲，紅毛衣，舉着糖葫蘆，笑得眼睛都沒了。
她的手指在那張照片上摸，一遍一遍摸自己的臉。
「看甚麼。」我說。
她合上相冊：「這張我沒印象。」
「那是你八歲的時候，你自己吵着非要穿這件紅毛衣。」
「哦。」她說，「太久了，不記得了。」
她把相冊擺回茶几，起身回房。
我是故意說錯的。
我記得那件紅毛衣，是母親織的，袖口織歪了，她嫌醜，哭了一晚上，不肯穿。
現在的顧晚卻好像不記得了。
但顧晚明明記仇記得比誰都清楚。
那天夜裏我睡不着，翻來覆去地想顧晚這些奇怪的行爲。
凌晨兩點，樓下有響動。
我聽見鞋櫃門被拉開，又輕輕合上。
我走到樓梯口，從欄杆縫往下看。
顧晚站在玄關，拎着一個紙袋，帽子壓得很低。
她回頭看了一眼樓上。
我退進陰影裏。
她開門出去，用手掌抵着門，合上時幾乎沒有聲音。
我數到二十，下樓。
巷子很深，路燈壞了兩盞。
她走在前面，不快，也不回頭，紙袋抱在胸前。
我跟在後面，隔了三十步。
3
巷子盡頭有間修表鋪。
顧晚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響了一聲。
我停在街對面，躲在一輛麪包車後頭。
鋪子裏有個老頭，戴着放大鏡。
他抬頭看她一眼，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紙盒。
她把紙袋放在櫃檯上，從裏面掏出一件東西。
我離得遠，看不清，只看見那東西在燈下反了一下光。
老頭把它放在絨布上，說了句甚麼。
她低頭湊近看，看了很久。
老頭點頭，她又說，老頭擺手，她又說，老頭笑了，從抽屜裏翻出一顆零件。
她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很安靜地等。
我認出了那塊表。
父親第一筆生意賺的錢，全款買的一塊表，上海牌，鋼殼。
他自己戴了十二年，錶帶換過三回。
我上大學那年他摘下來給我，說「男人得有塊表，看時間，也看自己」。
看到表的時候，我動容了三秒。
上輩子這塊表碎在我眼前。
那天她跟我吵架，爲許知行。
她想讓我把好不容易爭取到的項目讓給許知行。
但是當時公司的資金早就週轉不開了，急需那個項目起死回生。
所以我拒絕了。
她惱羞成怒之下把桌上的東西全掃了下來：書、菸灰缸以及那塊表。
表掉在地上，她抬起腳，用鞋跟踩了兩下。
玻璃裂成一張蛛網，她又用腳尖碾了碾，似乎是在泄憤，也可能是警告我識趣一點。
但我看着她現在的後腦勺，忽然想起三件事。
上輩子她撕了我的錄取通知書。
通知書寄到家裏，她當着我的面撕成兩半，說「你走了誰管我」。
紙片落在她腳背上，她笑着踩開。
她把鎖我在天台，是冬天。
她說「哥你上來看看星星」，我上去了，門在身後響了一下，落了鎖。
我在天台上待了一夜，淋了一夜雨，第二天燒到三十九度八。
她端了碗薑湯到牀邊，說「哥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她還當衆叫我「廢物哥哥」，是在她同學的聚會上。
包廂裏坐了十幾個人，她端着杯子指我：
「這就是我哥，甚麼都不會，我們家靠他早就餓死了。」
滿桌人笑，她也笑。
想到這，心裏的感動徹底消失了。
她在演。
而且演得比上輩子高明。
上輩子她明着咬，這輩子她低眉順眼，想讓我自己把手伸過去。
鋪子的門響了。
她提着紙袋出來，帽檐壓低，走過我藏身的麪包車，然後停住。
「哥。」
我走出去。路燈在她身後，我的影子壓在她腳邊。
「你別演了。」我說，「你演得越好，我越噁心。」
她沒動，紙袋抱在懷裏。
我轉身就走。
走了三步，老頭從鋪子裏探出頭，對着街上嘟囔了一句：
「這姑娘來了七次了，就爲修這一塊表。」
我腳步停了。
但沒回頭。
風從巷子那頭灌過來，帶着舊城的水汽和鐵鏽味。
我在心裏給自己解釋：七次。她來七次，是爲了讓我看見第七次。
4
我從修表鋪回來的時候，發現我的狗阿福不見了。
阿福是我撿的狗。黃毛，土狗，三條腿長一條腿短，跑起來像在跳。
上輩子它丟了。
顧晚嫌它髒，趁我出差讓司機把它裝進麻袋送走，跟母親說是「送去鄉下享福」。
我找了三個月，找到一張司機的加油票，才知道它被扔在高速服務區。
這輩子它又丟了。
那天下午我回家，狗繩掛在玄關，狗不在。
我把小區翻了個底朝天。
問保安，保安說沒看見。
貼告示，貼到手指凍僵。調監控，監控只拍到它從西門出去，尾巴翹得老高。
天黑得很快。我沿着馬路邊走邊喊，嗓子啞了。
然後我看見它了。
它在馬路對面，脖子上的繩斷了半截，還掛着。
它站在馬路牙子上，衝着我的方向，前爪抬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一輛卡車從左邊過來，喇叭長長地摁了一聲，聲音像從地底炸出來。
阿福往前跳，想躲開。
有個人從路邊衝出去，比我快，撲到馬路中間，把狗按進懷裏，就地滾了半圈。
卡車擦着她過去，車頭帶起的風把她的帽子掀了。
是顧晚。
她抱着阿福躺在柏油路上，一條手臂壓在護欄底座上，血從袖口滲出來，很快把半截袖子染透。
我跑過去。她把狗往我懷裏塞。
「哥，狗沒跑。」她說，「狗沒跑。」
她說話時在發抖，臉上全是灰。
急診室縫了七針。
醫生說不深，但口子長，會留疤。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隔着玻璃看她。
護士給她清創，她咬着嘴脣不出聲，只有手指抓着牀沿，抓到指甲發白。
阿福趴在她腳邊，髒得像塊抹布，一動不動。
我看了她很久。
上輩子的顧晚不會爲一條狗豁出去。
上輩子的她站在同樣的馬路上，把重傷的我扔下，自己走了。
我開始查。查了這半年發生了甚麼。
她把貴族學校那個圈子全退了，三十幾個羣一個不留。
同學背後說她「裝清高」，她一句沒回。
她替一個被霸凌的女生出頭，堵在廁所門口，把那男生的手機摔在地上，賠了八百塊，賠完轉身就走。
她給母親熬藥。藥方抄在手心裏，怕記錯，抄了兩遍。
藥苦，母親喝不下，她坐在旁邊端着碗，一勺一勺吹涼。
許家送來的請帖，一共四張，全在垃圾桶裏燒了。燒完她拿水澆了灰。
她不去找許知行。
許知行反而來找她。
他三天兩頭往顧家湊，藉口一個比一個像真的：送合同、送酒、說找父親談城南的事、說車停在門口擋了路。有一次他提着盒糕點站在門口，說「順路」。
顧晚對此一概不理。
他來，她上樓。
他喊，她把門關上。他打了三次電話，她一次沒接。
十月，商會晚宴。
父親帶我去見人，母親帶顧晚坐在角落。
我從人羣裏找她的位置，找了兩圈。她不在座位上。
香檳塔在宴會廳側門旁邊，一百多隻杯子壘成一個塔，燈打上去，亮得刺眼。
許知行把她拉到了塔後面。
我隔着半個廳看見他抓她的手腕，看見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我端着杯子往那邊走。
人太多，音樂太響，我走得很慢。
塔後面的話，我是從縫隙裏聽見的。
「你躲我，是因爲上次聚會我帶了妍妍沒帶你吧。」
他聲音很低，帶着笑。
「你也沒必要賭這麼久的氣。」
「只要你願意把我要的東西拿給我，」
他頓了一下。
「我和你之間，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我手裏那隻杯子，「咔」地一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