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鄰居是個網紅，號稱「環保藝術家」。
天天把垃圾堆在我家門口拍「拾荒美學」視頻。
那天我推門出去，正撞上他的鏡頭懟過來。
他笑着對粉絲說：「看，這就是我那個邋遢鄰居。」
有人順着找到我的賬號，在評論區貶我捧他。
我投訴物業。
物業去說了，他轉頭髮了一條視頻，把我剪成「嫉妒他走紅的惡人」。
我被網暴了半個月，他依舊衆星捧月。
直到那天，我在他堆的垃圾裏翻到一樣東西——這一次，輪到我拍視頻了。
1
我推開門，一腳踩進爛菜葉裏。
那種腐爛後又風乾、黏在鞋底又被體溫重新捂軟的觸感，隔着襪子都能傳上來。
我扶着門框穩住身子，抬頭的一瞬間。
一個鏡頭正懟在我臉上，近得我能看清手機攝像頭邊緣那圈灰。
「家人們看好了，」鄰居對着手機笑，聲音又亮又脆，像在唸一段彩排過的臺詞。
他側了側身，把鏡頭從我臉上挪開半寸，好讓畫面裏既有我又有那堆垃圾。
「這就是我那個‘邋遢鄰居’——天天從我這兒白拿廢品賣錢，還投訴我。」
彈幕在他身後那塊反光的玻璃上隱約流動。
我看不清字，但從他嘴角越來越往上翹的弧度能猜出來。
他退後一步，身上那件印着「零廢棄」三個字的白色T恤乾乾淨淨，領口挺括，連一點汗漬都沒有。
他腳邊是我門口堆了三天的快遞盒、一袋被劃破的廚餘垃圾。
還有一隻不知道誰扔的破拖鞋。
我張嘴。
想說那不是我的垃圾，想說這堆東西昨天還沒有。
想說我已經三個月沒在門口放過一袋垃圾了。
可我的聲音還沒從喉嚨裏出來，他已經轉過身，手機穩穩地對着他自己的臉，像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轉場。
「姐，別生氣，」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笑得特別真誠。
「都是藝術。」
門被關上了。
樓道里只剩下垃圾的氣味和我。
我低頭看，爛菜葉上還沾着一張外賣小票，日期是今天，姓名欄打印着一個我從來沒點過的餐廳。
我蹲下去撿散落的快遞盒，想把能收的收一收，至少別讓保潔阿姨難做。
手指碰到一截硬東西，埋在紙盒和塑料袋之間。
電纜。
外皮嶄新，切口平整得不像被人隨手扯斷的，上面貼着一圈工地標籤，紅底白字，印着施工單位的縮寫和一串我看不懂的編號。
我愣了一下。
這種切口，我見過，我爸以前在工地做水電，剪線的時候就是這種齊整的斷面。
我下意識把它塞進垃圾袋，紮緊口。
當時我只當是網紅「有渠道」，甚麼都往家裏撿，甚麼都敢往門口堆，沒多想。
回到屋裏，我洗手洗了兩遍，手機在臺面上震了一下。
鄰居的私信，一條語音。
我點開，他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出來。
帶着笑，比剛纔在樓道里更鬆弛，像跟朋友聊天：
「姐，你生氣的樣子特別有流量。要不你配合點，我帶你漲粉？」
我沒回，但我把那條語音收藏了。
然後我坐在沙發上，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坐了很久。
回憶像樓道里的垃圾味一樣，關上門也散不掉。
我忍了三個月。
合同還有一年，押金兩萬。
搬不起。
這句話我在心裏算過無數遍，每次算完都覺得自己像被釘在這間屋子裏。
投訴物業三次。
第一次，物業說「人家是網紅，給小區漲知名度，我們也不好管」。
第二次，物業說「他不配合你再忍忍吧，我們協調過了」。
第三次，物業乾脆沒回我消息，
只在羣裏發了一條「鄰里和諧，共建文明」的通知。
配圖是小區花園，背景裏剛好有鄰居舉着手機在拍甚麼。
第一次發現門口有垃圾的時候，我還以爲是自己記錯了。
一袋廚餘，幾片爛菜葉，散在門墊邊上。
我掃了，噴了消毒水。第二天又出現了，這次多了兩個快遞盒，盒子上貼着別人的取件碼。
第三天，垃圾堆到了我門把手底下，我出門得側着身子跨過去。
我開始拍照。
每天出門前拍一張，下班回來再拍一張。
相冊裏攢了九十多張，時間、位置、垃圾種類，清清楚楚。
我把這些發給物業，物業回了一個「收到」，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把這些發給房東，房東說「你跟鄰居好好溝通」。
我試過溝通。
第一次敲門，他開門，手機還在直播，鏡頭對着我，他說：
「姐，甚麼事」。
我說門口垃圾的事。
他說：
「啊，可能風吹的吧」。
然後關上門。
第二次敲門，他不開，隔着門說「我在忙」。
第三次我沒敲門，在樓道里貼了一張紙條，寫「請勿在公共區域堆放垃圾」。
第二天紙條被人撕了，垃圾更多了。
最諷刺的是，他拍視頻的時候，那件「零廢棄」T恤永遠乾乾淨淨。
他在視頻裏教人怎麼用舊紙箱做收納盒，怎麼把廚餘堆肥，怎麼「零浪費生活」。
評論區一片「學到了」「好有正能量」。
然後他把那些紙箱和廚餘堆在我門口，拍我踩上去的樣子，配文「我的邋遢鄰居」。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翻過來看，社交軟件的通知，有人把我@了。
我點進去，是他剛發的那條視頻。
鏡頭裏我的臉只出現了一秒，剩下全是那堆垃圾和我踩上去的腳。
配文寫着：「有些人，你給她講環保，她給你扔垃圾。」
評論區已經刷了幾百條，罵聲一片。
「噁心」
「舉報她」
「這種人就不配住小區。」
有一條評論被頂到最上面：「博主脾氣太好了，還叫她姐。」
我盯着屏幕，手指懸在「收藏」按鈕上，停了兩秒，按了下去。
然後我打開相冊，把今天拍的照片調出來。
門口那堆垃圾，爛菜葉上的外賣小票，還有那張電纜的照片。
我把電纜從垃圾袋裏又翻出來，拍了標籤的特寫，紅底白字，編號清清楚楚。
我不懂工地的事，但我認識數字和字母。
然後我打開物業羣，往上翻。
三個月前，我第一次投訴那天，物業發過一條通知，說小區近期有施工，提醒業主注意安全。
通知裏附了施工單位的名稱。我把那條通知截圖，放大，跟電纜標籤上的縮寫對了一下。
對上了。
我又翻到鄰居的主頁，往前翻了很久。
他最早那條「零廢棄」視頻，背景裏有一個紙箱，箱子上印着同一個施工單位的logo。
那條視頻的文案寫着：「撿來的紙箱，改造一下就是收納神器。」
評論區有人問「哪裏撿的」，他回「小區裏啊，鄰居扔的」。
我把這些截圖、照片、語音，一條一條存進一個新建的文件夾，命名叫「三個月」。
做完這些，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縫。
樓道里沒人，垃圾還在。
我拿手機拍了一張全景，然後關上門，反鎖。
手機又亮了一下，鄰居在羣裏@我：「姐，別往心裏去啊，都是節目效果。」
後面跟了一個笑臉。
我沒回。但我點開他的頭像，看了一眼他的粉絲數。
然後我點開搜索欄，輸入了那家施工單位的名字。
窗外天已經黑了。
我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着手機，屏幕亮着，照着我自己的臉。
我想起他語音裏那句「你生氣的樣子特別有流量」。
想起他說這話時那種篤定的笑，好像我生氣是理所應當的，好像我的反應是他劇本里寫好的下一幕。
或許他是故意的。
2
自從昨天被他拍進鏡頭，我的賬號就被扒了出來。
評論區像開了閘的污水，一條接一條往我眼睛裏灌。
「你這種嫉妒心強的醜女活該被曝光。」
「人家搞藝術關你甚麼事，你算甚麼東西。」
「地址有了，有沒有附近的兄弟去照顧照顧她生意。」
最後那條讓我後背發涼。
我盯着「照顧照顧她生意」這幾個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舉報按鈕上，又挪開了。
舉報有甚麼用，舉報一條，能堵住一千條嗎。
第二天上午，公司前臺接了三個電話。
我坐在工位上，隔着隔斷聽見前臺小姑娘壓着嗓子說「不好意思您打錯了」。
掛了之後又響，她再接，聲音更低了。
中午HR找我談話，辦公室空調開得很足，冷風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推過來一杯水，杯壁上的水珠滑下來，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溼痕，表情公事公辦，像在唸一份已經簽好字的文件。
「公司形象受影響。我們不管對錯，只管輿情。」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在看電腦屏幕。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那些視頻是剪過的，想說垃圾不是我扔的。
想說我有三個月九十多張照片。
但我甚麼也沒說。因爲她說得對，她不管對錯。她只管輿情。
我被開除了，當天辦離職。
收拾東西的時候，隔壁工位的同事假裝在忙，眼神從我紙箱上滑過去又滑走。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抱着紙箱走出寫字樓。
太陽很大，晃得我眼睛疼，疼得我站在臺階上緩了好幾秒，纔看清路。
手機在紙箱裏震了一下。我單手掏出來，周嶼的消息，跳在最上面。
「姐，聽說你失業了？要不你搬走？我粉絲多，你耗不過我的。」
後面跟了一個笑臉表情，黃澄澄的，齜着牙。
我抱着紙箱站在路邊，看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太陽曬得紙箱邊角發軟，汗順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紙箱上，洇出一個深色的點。
我打了物業電話，讓他們來清理門口的垃圾。
電話接通，我說垃圾堆在我門口，已經三個月了，麻煩來處理一下。
那邊頓了一下，說這不歸他們管。
我說垃圾堵在我門口，出門得側着身子過，影響消防通道，你們管不管。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那我們協調一下，您也配合配合，別跟網紅鬧太僵。」
我說我配合甚麼，垃圾不是我扔的。對方沒接這句，只說「我們再溝通溝通」，然後掛了。
協調的結果當天下午就來了。
物業在羣裏@我，說經瞭解，垃圾位於您戶門口，影響的主要是您自身，建議您自行清理，維護公共環境人人有責。
後面跟了一個「感謝配合」。
我坐在紙箱旁邊，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紙箱擱在腿上，邊角硌着小臂，有一道硬硬的棱。
路過的行人繞着我走，像繞開一袋垃圾。
有人放慢腳步看了一眼，又加快腳步走了。
鞋底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噠，噠，噠，一下一下從我旁邊過去。
我就那麼蹲着，蹲到腿發麻，蹲到太陽從頭頂偏到樓後面去。
手機又震了一次，我沒看。
我知道是誰，也知道大概寫着甚麼。
但我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物業那句話，「影響的主要是您自身」。
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把手機翻過來，解鎖，打開相冊。
九十多張照片還在，時間、位置、垃圾種類，清清楚楚。
我往上翻，翻到第一天那張，一袋廚餘，幾片爛菜葉，散在門墊邊上。
那天我還以爲是自己記錯了。
我退出相冊，打開那個叫「三個月」的文件夾。
電纜的照片還在，標籤上的紅底白字清清楚楚。
我又點開周嶼那條語音，聽了一遍。
「姐，你生氣的樣子特別有流量。要不你配合點，我帶你漲粉？」
聽完了，我退出來，把手機揣進口袋，抱起紙箱站起來。
我明白了，退讓根本沒用。
3
轉機來得很難看。
那天我實在受不了門口的味兒，戴着手套把垃圾往外清。
爛菜葉底下壓着一個「廢品改造」的快遞箱。
我剪開，裏面是沒拆標籤的工地扣件，亮鋥鋥的，一個能賣十幾塊。
我又翻出那截電纜——和我第一天踩到的，切口、標籤、型號一模一樣。
我沒有把垃圾丟掉。
我把它們拿回家，鋪在客廳地板上，一點點分類。
建材、電纜、扣件、角鐵。
這些東西標籤齊全，型號統一，明顯是附近工地的貨。
我翻周嶼的視頻對比：他舉着一截電纜對鏡頭說。
「垃圾桶撿的，家人們看這成色」。
而我手裏這截，標籤上的工地編號清晰可見，連批號都對得上。
我又翻他早期視頻。
他那些「廢品改造」的原材料，恰好就是這些材料。
角鐵焊成花架，扣件拼成茶几，電纜剝了皮編成燈罩。
每一件都標着「拾荒所得」。
我沒報警，先截圖存證。
然後我做了件事：把他堆在我門口的垃圾，全部搬回家，分類裝袋，拍照編號。
他扔多少，我收多少。
周嶼大概以爲我認慫了。
他在樓道碰見我，笑着打招呼：
「姐，最近不投訴了？想通了？」
我說：
「想通了。」
他滿意地上樓，垃圾照舊往我門口堆。
他不知道，我家裏已經攢了十七袋「藝術品原材料」，每一袋都貼着日期和照片。
我有證據，所以我決定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