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具人偶
密集的塑料關節扭動聲已經逼近到了收銀臺外側。
林晚心臟狂跳，扶着櫃檯邊緣的手指死死繃緊。
那個東西在日光燈亮着時一直僵在門口，燈管一滅就立刻暴起撲來，黑暗顯然是它襲擊的必要條件。
收銀臺三面封死，只留右側一個進出缺口，一旦縮在櫃檯底下被堵死就徹底沒了活路。
林晚腦海裏瞬間浮現出十二點前默數過的地形步數。
從收銀臺右側缺口直走七步，試衣間右側外牆上就裝着備用應急燈的按壓開關。
只有把燈拍亮，才能逼停身後那個東西！
林晚沒有半秒遲疑，猛地矮下身子，從收銀臺右側缺口衝了出去。
整間小店伸手不見五指，她伸出左手擦着右側貨架垂掛的衣襬，以此校準直線奔跑的方向。
一步，兩步。
鞋底踏在木地板上，在死寂的店堂裏發出急促的聲響。
才跑出第三步，林晚的臉色就徹底白了。
在這片濃稠的黑暗裏，就在她身後不到半米的地方，突兀地多出了另一道腳步聲。
那聲音生硬幹澀，每一步落下都帶着硬塑料腳掌刮過木地板的刺耳動靜。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道腳步聲的節奏和她完全一致。
她往前邁出一步，身後的東西就緊貼着邁出一步。
第四步，第五步。
林晚把速度提到了極限，可身後那股陰冷腥氣越貼越近，幾乎擦到了她的後頸皮膚上。
邁出第六步的剎那，她向後擺動的左手手肘，猛地撞上了一塊冰冷堅硬的硬塑料軀幹！
一股陰寒粘膩的阻力瞬間纏住她的後背和小腿，雙腳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水，連抬起腳尖都無比艱難。
那個東西已經追上她了，此刻正嚴絲合縫地貼在她的後背上。
林晚死死咬住牙關，冷汗順着鬢角滑落。
她藉着身體前傾的慣性用盡全力朝前猛撲，右手張開五指，憑着記憶裏的高度狠狠拍在試衣間右側的牆面上。
指腹精準撞上了那個凸起的塑料開關。
“啪！”
慘白刺眼的應急燈光，剎那間照亮了這片逼仄的角落。
幾乎在光線落下的同一瞬間，林晚猛地感覺到後背上一輕。
那種被硬塑料殼死死貼住的冰冷窒息感，連同耳後根的陰寒腥氣，在燈光亮起的剎那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晚踉蹌着扶住牆壁站穩，胸口劇烈起伏，後背緊貼粗糙的牆皮，轉過脖子朝貨架過道望去。
狹窄的過道里空空蕩蕩，地上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林晚喘着粗氣往前挪了兩步，視線越過貨架間隙，落向店門口左側的櫥窗木展臺。
這一眼望過去，她的瞳孔驟然縮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店門口的木展臺上，兩具白色無臉塑料人偶正整整齊齊地並排立在底座上。
左邊穿米白色高領毛衣，右邊赫然穿着那件深灰色長款風衣！
它們保持着和十一點進店時一模一樣的姿勢，靜靜卡在黑色鐵支架上，彷彿整晚都未曾挪動過分毫。
一股刺骨寒意順着腳底板直衝腦門，林晚攥緊發涼的指尖，一步步退回試衣間外側的牆邊。
剛纔一點半風鈴響起時，她明明親眼確認過右邊展臺只剩光禿禿的鐵支架，絕不可能是眼花。
就在她後退站定的剎那，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了左手邊不到半米遠的那面落地穿衣鏡。
應急燈慘白的光線打在鏡面上，將她毫無血色的側臉映得一清二楚。
而在她的鏡中倒影身後，試衣間那道深藍色厚絨布門簾，不知何時被人從裏面掀起了一道一指寬的黑縫。
一隻慘白浮腫、指甲縫裏嵌滿黑泥的爛手，正死死抓在門簾內側的邊緣上！
林晚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過頭，直接看向左手邊不到半米遠的試衣間。
這麼近的距離，完全在她能看清細節的視野範圍內。
試衣間外那道深藍色門簾垂得筆直，嚴絲合縫地遮着門框，連半道晃動的褶皺都沒有。
現實裏的門簾根本沒有掀開縫隙，更沒有那隻嵌滿黑泥的浮腫白手。
林晚心頭狂跳，眼角餘光再次飛快掃了一眼旁邊的穿衣鏡。
鏡面裏的深藍色門簾依舊裂開着一道漆黑窄縫，那隻浮腫白手甚至正在緩慢發力，一點點將鏡中的門簾往外拉開！
鏡子裏映出來的畫面，和現實根本不同步。
林晚瞬間想起了傍晚沈寂電話裏那句“離穿衣鏡遠一點”的叮囑，後背冷汗涔涔而下。
試衣間裏藏着的東西正借這面穿衣鏡做媒介，一旦她湊近鏡面細看或者伸手去掀門簾覈對，當場就會撞上襲擊條件。
她死死屏住呼吸，強行收回視線，後背貼着右側牆壁一步步退出了落地穿衣鏡的映照範圍。
雙腳剛退回貨架過道中央，頭頂熄滅的日光燈管滋啦響了一聲，重新恢復了常亮，牆邊的應急燈隨之自動熄滅。
站在明亮慘白的燈光下，林晚聽着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沒有半點僥倖猶豫。
會自己下臺追人的塑料模特，還有穿衣鏡裏那隻泡爛的浮腫白手，這間店裏藏着的全是要命的邪物。
醫院那三萬塊欠款固然緊迫，可要是今晚把命丟在這兒，就算拿到五萬塊也沒命去治眼睛。
這五萬塊替班費她不要了，現在必須立刻離開這間店！
打定主意，林晚快步退回收銀臺內側，一把抓起自己的挎包背上肩頭，又順手抽出筆筒裏的黃柄裁紙刀攥在掌心。
她刻意貼着右側牆壁繞開門口的木展臺，幾步衝到門邊，掀開透明防風簾，用力推開了未反鎖的玻璃店門。
玻璃門推開一道巴掌寬縫隙的剎那，林晚邁出去的右腳卻硬生生釘死在了門檻內側。
門外原本淅淅瀝瀝的雨聲消失得一乾二淨。
就在玻璃門外不到一寸的地方，翻湧着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黑霧。
林晚把臉湊近門縫，哪怕隔着不到半尺的距離，她也看不見門外的水泥臺階，更辨不出街道方向。
店堂裏慘白的燈光照過去，剛碰到那層黑霧就被徹底吞沒，連一絲微光都透不出去。
整間四十平米的小服裝店，就像被生生從老街裏剜了出來，孤零零地封死在濃霧深處。
一縷陰冷粘膩的黑霧順着門縫擦過林晚的鞋尖，她頭皮轟然發麻，心底的求生本能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瘋狂警報。
絕對不能踏進這片黑霧半步，一旦走出去，瞬間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林晚果斷鬆手讓玻璃門重新合攏，退回店堂內側，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時針剛剛走過凌晨一點四十分，距離交班女人說的凌晨四點下班，還有足足兩個多小時。
退路已被黑霧徹底封死，想要活到凌晨四點，坐以待斃只有死路一條。
趁着現在頭頂日光燈亮着、塑料人偶處於靜止狀態，她必須弄清楚剛纔的襲擊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晚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握緊黃柄裁紙刀走到門口木展臺前，停在右邊深灰風衣人偶半米之內。
她將臉湊近到離人偶不足一尺的距離，在清晰視野的極限範圍內逐寸覈查細節。
固定02號人偶後腰的黑色鐵支架卡扣邊緣，赫然留着三道嶄新的銀白金屬刮痕，還粘着少許白色塑料碎沫。
她蹲下身看向人偶懸空離地兩寸的白色硬塑料腳掌，腳底板上竟沾着好幾塊尚未乾透的黑泥和雨水！
一滴渾濁的泥水順着塑料腳後跟滑落，啪嗒滴在木底座上，風衣領口內還飄出一股腐爛水草般的腥臭味。
林晚後背發涼，瞬間從這兩處物證裏推算出了真相。
02號人偶剛纔確實下過展臺，而且十二點她擰開店門反鎖栓後，有髒東西帶着門外的黑泥雨水混進了店裏！
剛纔熄燈追S時，那個髒東西借02號人偶打掩護衝了過來。
趁她拍亮應急燈的前一秒，髒東西鑽進了試衣間，02號則跑回門口卡回了鐵支架。
林晚迅速退回收銀臺內側，抓起檯面上的《陳列尺碼盤點單》翻到末頁，湊到鼻尖前辨認最底下的備註欄。
【本店共陳列白色無臉塑料模特三具：編號01米白色高領毛衣，編號02深灰色長款風衣，編號03黑色修身長裙。】
看清這行鉛印小字的瞬間，林晚捏着紙張的指尖一片冰涼。
盤點單上清清楚楚登記着店裏有三具塑料人偶，可十一點進店時門口展臺上只有兩具。
編號03那具穿黑色修身長裙的第三具塑料人偶，從一開始就立在唯一沒檢查過的試衣間裏！
念頭剛落，店鋪最深處的試衣間內忽然傳出一記清晰的脆響。
“咔噠。”
試衣間那道原本垂得筆直的深藍色門簾，正從裏面緩緩鼓起一道瘦高的人形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