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今晚十點，洋行後門見
雞鵝巷五十三號。
兩扇生了鏽的黑漆鐵大門緊閉着，門外斑駁的青磚牆上掛着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寫着“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密查組”。
這是戴笠在南京城最初的落腳點，也是日後威震諜海的特務處中樞。
院子裏鋪着碎石子路，兩旁是兩排灰磚灰瓦的破舊平房。屋檐下掛着黑色的電線，雨水順着絕緣膠布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砸在青苔斑斑的石階上。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刺鼻的旱菸絲味、發黴的舊報紙味，以及打字機色帶特有的油墨味。
鄭耀先甩了甩布鞋上的泥水，踏上二樓木質樓梯。
樓梯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酸響，木板震顫得直掉灰渣。二樓走廊盡頭的第一間屋子，門牌上用毛筆楷書寫着“行動一科”。
鄭耀先抬起手指，輕輕叩了叩門板。
“進來。”屋裏傳來一個懶洋洋的中年男人聲音。
鄭耀先推門進去。
屋裏靠窗的位置擺着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上堆滿了各處送來的報銷單據和人事名冊。行動科長王茂林穿着一身筆挺的黃呢軍服，領章上掛着少校軍銜，皮靴擦得鋥亮，正靠在皮轉椅上，手裏端着一杯滾燙的碧螺春。
王茂林是黃埔三期的畢業生，戴笠的浙江同鄉，自打進了特務處，鼻孔就一直朝天長。
“報告科長，外勤見習組鄭耀先有緊急軍情彙報。”鄭耀先挺直腰桿，立正敬禮。
王茂林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吸溜喝了一口：“小鄭啊，不是我說你。一個見習組長，整天不在大院裏待着幫着整理內勤檔案，天天往碼頭那些下三濫的地方鑽甚麼？今天又在哪個鴉片館抓了兩個抽大煙的混混？”
“報告科長，不是鴉片館混混。”
鄭耀先上前一步，從貼身口袋裏取出那張摺疊整齊的蠟丸紙條，雙手平平整整地放在王茂林的桌案正中央。
“半小時前，在下關碼頭得月茶樓截獲的。日本特高課在南京的死信箱密件，內容是長江要塞江防佈防調動表。”
王茂林端茶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皺着眉頭拿起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只是草草掃了一眼，臉上的譏誚之色便更濃了。
“長江江防？日本特高課？”
王茂林冷笑了一聲，隨手將那張價值連城的絕密情報揉成一團，啪的一聲扔在廢紙簍旁邊。
“鄭耀先，你腦子讓江水給泡了吧？”
王茂林用食指重重敲了敲桌面，聲音拔高了八度：“北伐纔剛打完幾個月，南京城裏戒備森嚴，衛戍司令部的崗哨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日本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敢在國府眼皮子底下偷江防圖？你當參謀本部的機要處和國防部警衛團都是喫乾飯的？！”
鄭耀先目光如鐵，聲音依舊沉穩有力：“科長，紙條上的墨跡不超過六個小時，落款處有日本陸軍省參謀本部的五瓣櫻花暗記，而且這上面寫的水雷佈設點位，跟前天海軍司令部內部通報的完全一致。這絕不是空穴來風。”
“夠了！”
王茂林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來，指着鄭耀先的鼻子訓斥道：“你少在我面前裝甚麼神探！你那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不就是想趁着處裏剛擴編，搞點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好往肩膀上扛一顆少尉金星嗎？”
王茂林冷哼一聲，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語氣裏滿是不屑：“我告訴你鄭耀先，咱們特務處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清查黨內異己，抓那些不安分的赤色分子！日本人的事兒，有外交部和警備司令部頂着，輪不到你一個見習特工在這兒狗拿耗子！把心思給我放正了，再敢拿這種地攤假情報來消遣老子，我關你三天禁閉！”
屋裏的空氣冷得像結了層冰。
鄭耀先站在原地，雙拳在長衫袖子裏微微收緊，指節處的青筋輕輕跳動了一下，但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憤怒的表情。
他太清楚這幫官僚的嘴臉了。
爭權奪利、排除異己他們在行，面對真正要命的硬仗，這幫人連拔槍的膽量都沒有。
“怎麼？還不服氣？”王茂林斜着眼瞪他，“滾出去！”
鄭耀先沒說話，彎下腰準備去撿地上的情報紙團。
一隻修長白淨、指甲修剪得極爲整齊的手，卻搶先一步將紙團從地上撿了起來。
鄭耀先微微一怔，抬起頭來。
站在他身旁的是個四十來歲、身材偏瘦、一身漿洗整潔沒有軍銜的灰色中山裝，鼻樑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透着一股老派知識分子的精明與儒雅。
那是特務處總務科檔案股的情報員，宋孝安。
宋孝安平時在處裏極爲低調，整天泡在故紙堆裏整理卷宗，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宋孝安，你撿那張爛紙幹甚麼？”王茂林皺眉喝道。
宋孝安沒有理會王茂林的呵斥，他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捻了捻那張極薄的油印紙條，甚至放到鼻尖處微微聞了聞。
隨後，宋孝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轉頭看向鄭耀先，平靜地開口：“這不是國內的紙。”
王茂林一愣：“你說甚麼？”
宋孝安神色泰然，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國內各大印刷廠的油印道林紙，多用蘆葦漿或稻草漿混合製造，紙面粗糙，遇水即爛。而這張紙，用的是日本靜岡縣富士川特產的楮木長纖維，經三次酸洗膠化，是日本王子造紙株式會社專門爲軍方情報部門特供的三號防潮防油密寫紙。”
說到這裏，宋孝安轉頭看向臉色微變的王茂林，淡淡地補了一句：“這種紙，國內的黑市上就算出一根金條一張，也絕對買不到。”
王茂林的臉色頓時有些掛不住了，青一陣白一陣：“宋孝安，你少在這兒賣弄學問！就算是日本紙，又能說明甚麼？說不定是哪個洋行搞丟的包裝紙頭！”
“紙張可以僞造，但海關的船期記錄不會撒謊。”
宋孝安從腋下夾着的一疊厚厚卷宗裏抽出一張藍色的報關單，遞到了鄭耀先和王茂林面前。
“這是下關海關上個月的貨運抽檢底根。近三個月以來，南京城三十七家外資洋行裏，只有一家每個月都會從日本神戶進口大批生絲原料，而這批生絲運抵下關碼頭後，從來不用貨車走大道，全部由特定的黃包車隊分批運進城。”
鄭耀先眼中驟然閃過一道精芒，接話道：“太平南路，祥泰洋行！”
宋孝安看向鄭耀先，眼神裏透出一股從容與默契：“耀先兄好記性。祥泰洋行的掌櫃陳老闆，原名藤野清次，表面上是個在南京做了八年生意的大阪商人，實際上，他的貨棧後院常年拉着窗簾，夜裏經常能測到微弱的無線電雜波。”
鄭耀先與宋孝安四目相對。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刻意的奉承。
兩雙同樣敏銳深沉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碰撞在一起，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神深處，看到了一種只有頂級諜報特工才能讀懂的鋒芒。
“你們......你們倆想幹甚麼？！”王茂林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兩個人，有些惱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鄭耀先從宋孝安手裏接過那張薄紙，小心翼翼地平整好，重新收回貼身衣兜。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汪黑漆漆的古井，語氣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科長，既然您覺得這是地攤假情報，那這份案子就不勞煩行動一科的大駕了。見習組人手不夠，我借調宋孝安同志幫我查案，出了任何岔子，處長怪罪下來，我鄭耀先一個人提頭來見。”
說完，鄭耀先對着王茂林行了個極其標準的軍禮，隨即轉頭對宋孝安低聲道：“孝安兄，帶上你的卷宗，咱們借一步說話。”
宋孝安毫不猶豫地將桌上的檔案一攏，對着王茂林微微躬身，轉身跟着鄭耀先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反了！簡直反了天了！”
身後傳來王茂林氣急敗壞的摔杯聲和怒罵聲，但在逼仄陰暗的走廊裏，鄭耀先和宋孝安的腳步聲卻顯得格外堅定有力。
走到樓梯拐角處，宋孝安放慢了腳步，低聲對鄭耀先說道：“耀先兄，你剛纔太沖動了。你可知那祥泰洋行的大股東是誰？”
鄭耀先停下腳步，側頭看着他：“誰？”
宋孝安目光深邃，壓低了嗓門：“國府財政部鹽務署副署長，陳懷遠。藤野在南京能盤踞這麼多年，全靠陳懷遠在官場上給他撐着保護傘。沒有處長的手令，咱們要是動了祥泰洋行，不僅立不了功，反倒可能惹來S身之禍。”
鄭耀先靜靜聽完，非但沒有半點退縮，眼神裏反而透出一股刺骨的寒芒。
他從兜裏摸出那隻花口SQ，在長衫袖口底下輕輕撥弄了一下保險栓，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有鹽務署的後臺，我有手裏的槍。在這個亂世裏，漢奸的脖子，並不比咱們特務處的子彈更硬。”
鄭耀先看向宋孝安，語氣平穩而決絕：“今晚十點，太平南路祥泰洋行後門，我等你。”
宋孝安看着鄭耀先那挺拔冷峻的身影，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發亮，用力點了點頭：“好，今晚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