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轎

第二章 花轎

陰森的地道,一支帶着邪氣的送親隊伍,讓我的勇氣粉碎殆盡,我開始慢慢的後退,想奪路而逃。

“陳九......”臉色慘白的主事看見我在不斷的悄悄後退,馬上直着身子,朝前走了一步:“帶我去你家,咱們把後頭這頂花轎送到你家......”

“甚麼花轎!我家不要!”我大喊了一聲,拔腳就朝後面跑。

唰......

我沒來得及跑出去兩步,眼前一花,那個鬼一樣的主事電光一樣攔住了我的去路。說實話,我從來沒有見過跑的這麼快的人,腦子一頓,就感覺右手的手腕子被對方緊緊的捏住了。

“陳九,帶我去你家,把這花轎給送過去......”

手腕子被捏的很緊,像是被鐵箍給套住了,絲毫沒有掙脫的餘地。主事拉着我就朝來路走,後頭那幫垂頭耷拉腦袋的老頭兒們,重新開始敲敲打打的吹響器,歡快喜慶的送親曲子,在這個時候聽起來讓人渾身上下亂冒雞皮疙瘩。

“花轎送到你家,就算完事了,陳九,你老實些,咱們不會爲難你......”主事一邊硬拖着我朝前走,一邊小聲的嘟囔。

我掙脫不得,隨即也就安靜下來,在默默的尋思,有甚麼法子可以脫身,但是腦子一靜下來,那種詭異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息,就越來越濃。

主事身上散發着一股形容不出來的氣味,說不上是臭還是香,總之非常難聞。可能是怕我逃掉,他的手一直捏的很緊很緊,幾乎要把我的骨頭給捏斷了。

“你輕點......”我皺着眉頭想去把對方的手掰開,低頭望下去,眼珠子立即在眼眶裏頓住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唰的直衝向頭頂。

主事攥着我手腕的那隻手,冷的和冰一樣,能看見這隻冰冷的手爛的斑斑駁駁,血肉都乾涸了,隱約露着白森森的骨頭碴子。

我感覺不到他手上的溫度,再抬頭看看,主事的頭髮眉毛間,粘滿了泥沙,身上的衣服黑漆馬虎,卻能分辨出,那好像是一件變了顏色的白壽衣。

除了死人,沒人會穿着一件白壽衣!

嗡......

我的腦袋頓時脹大了一圈,身在陰冷的地洞裏,額頭卻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看看主事那隻爛的骨肉脫離的手,我又忍不住回頭看看身後的送親隊伍。

直到這一刻,我才猛然間驚覺,送親隊伍裏的人五花八門,有老有小,有高有低,但所有的人幾乎都保持着同一種表情,僵硬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白臉,彷彿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陳九,甚麼都不要問,甚麼都不要說,對你有好處......”主事顯然知道我心裏警覺了,頭也不回的拖着我:“走吧,給你家送花轎......”

在送親隊伍歪歪斜斜的行走之間,我也看到了那幾個轎伕抬着的花轎。只不過這一眼過去,原本就脹大的腦袋徹底暈了。幾個轎伕抬着的,根本不是甚麼“花轎”,就是一口連漆都沒上的白茬木板棺材。

“你到底要幹甚麼......鬆開我......”我知道,自己多半是撞鬼了,心裏所有的好奇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只想着怎麼才能逃掉。

主事的不搭理我,拖着我從差不多一里長的地道里一直走到出口。我是半下午進來的,在地道里頭浪費了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外面的夕陽開始西沉,撒進洞口一片餘暉。主事就在洞口附近站住腳步,身後的響器班子停了,轎伕也放下了“花轎”。

“好時辰還沒到,咱們再等等,再等等......”

一羣人全部站在夕陽透射不到的地洞角落裏,默然無聲的等。我實在是掙脫不了,就開始硬着頭皮跟對方商量,同時想套套他的話。但主事的嘴巴很嚴,任由我問,卻始終一言不發。

就這樣在地洞裏等到太陽落山,又等到天色發黑,前半夜的時候,主事的身子抖了抖,終於拉着我,邁開了腳步。

我身不由己,被主事拖出地洞,遠遠望去,槐園村已經陷入了深沉的夜色中,村裏的壯勞力都不在家,家家戶戶入夜就躲在房屋的廢墟間勉強容身,這時候早已經睡熟了。

“陳九,你家,是在那邊不?”主事的一邊拉着我,走在坑坑窪窪的灘地,一邊就盯着槐園村子問我。

我不作答,心裏七上八下,覺得這次彷彿是給家裏帶來了甚麼大禍,我心裏總是有種預感,預感這一次遇見的,絕非好事。

儘管我一個字都不答,不給送親隊伍任何提示,但主事的腳步不停,他可能知道我家的具體位置,問我只是求個印證。一出地洞,響器班子停止了吹打,足足二三十個人的送親隊伍,變的死寂無聲,飄忽似的穿過這片灘地,走向黑暗中的村子。

汪汪......

快要靠近村子的時候,村頭立起來一條影子,衝着送親隊伍叫了兩聲。這是村裏牛小二家養的大黃狗,一發大水,村裏的房全泡塌了,人都沒地方住,更別說狗。大黃狗就在村頭溜達,送親隊伍可能驚動了它。

一聽見狗吠,主事頓時加快腳步,飛一般的拖着我衝到村口。大黃狗見了生人,本來張牙舞爪的想撲過來,但主事一到跟前,大黃狗一下子蔫了,夾着尾巴趴在地上,那樣子,明顯是怕的要死。

大黃狗動都不敢動,村子又恢復了沉靜,在主事的帶領下,送親隊伍悄然越過一排排被大水泡的東倒西歪的房屋,徑直來到我家。

我們家搬到槐園只有三代,算不上老門老戶,房子也不甚牢固,大水過去,正屋直接被泡塌了一半兒,留下一片廢墟。送親隊伍跨過倒塌的院牆,主事的掃眼看看,正屋實在是進不去人了,院子裏只有一間平時用來存放農具和雜物的小屋,勉強屹立在原地。

“把花轎......送進屋......”

“你們幹嘛!”我心裏一驚,就算年齡再小,也知道棺材是頂晦氣的東西,家裏老房一塌,我平時就在小屋裏睡覺,如今擺進去一定所謂的“花轎”,我還能進去嗎?

但沒人理會我,幾個轎伕抬着那口簡陋的白茬木板棺材,硬把棺材給塞進小屋。

“花轎”進屋,送親的隊伍如釋重負,主事的總算鬆開我的手,手腕子幾乎麻了,我跳着腳的躲開了好幾步,揉着手腕。

“你們抬棺材到我家,安的甚麼心!”我被主事的拖着走了一路,膽子也就大了那麼一點,他們可能只是爲了把棺材給送過來,不會拿我怎麼樣,要是真對我有歹心,從地洞到這兒,我死一百次都綽綽有餘。

“別的不要問,等陳師從回來,他會明白......”

“你認得我爹?”我盯着主事的,他所說的陳師從就是我爹,但是話問出來,又覺得多餘,主事的知道我叫陳九,甚至知道我家老屋的具體位置,說明他對陳家是知根知底的,不可能不知道我爹的名諱。

“他會明白,會明白......”

主事的不再多說甚麼,默然轉身,帶着送親隊伍,和來時一樣,飄然離開。我沒敢尾隨,好容易從這幫鬼氣森森的人手裏逃脫出來,再偷偷跟着,保不準會發生甚麼。

片刻間,送親隊伍走的無影無蹤了,我躡手躡腳走到小屋門前,透過門縫,能看見薄皮棺材端端正正擺在小屋正中。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遇見如此古怪的事兒,平時滿腦子的主意,如今一個也想不起來,呆呆的手足無措。思來想去,只能等着我爹回來,再做定奪。

我不敢再出門了,就守在自家倒塌的院子裏,胡亂找點喫的,入夜就在廢墟的角落裏湊合一宿。大水一發,槐園附近肯定買不到那麼多木料,得走很遠,村裏男人外出,會惦記家,可是誰也說不清楚,他們究竟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其實,我很想鑽進小屋,看看那口薄皮棺材,但我不敢,在我的印象裏,這口棺材裏面,或許真的裝着甚麼了不得的東西,我沒有對付它的把握。

就這樣,我喫喫睡睡的,老實在家守了整整七天,第七天晚上,村裏人都睡下了,出去拉料的男人們,在這個時候珊珊趕回。

安靜的村子立即沸騰起來,女人孩子都跑出來迎接自己的父親丈夫。在人羣裏,我看到了我爹。

“爹!”我心裏裝着那麼大的事,又一個人守了七天,真的是被憋壞了,看見我爹的同時,一個箭步衝過去,把他拉到一旁,悄悄的跟他說了這件怪事。

“九兒,你沒事吧?”我爹聽完我的話,沒有着急詢問細節,先從頭到腳的看了看我,直到確定我身上沒有一丁點傷,才放下心。

我幫着我爹把分給自家的木料用大車拉回來,各家都在忙碌,沒人會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不過我爹還是沉着氣,等到家家戶戶安頓完了,又各自睡覺之後,才悄悄來到那間擺放着薄皮棺材的小屋前。

“九兒,送棺材的人,你以前沒有見過嗎?”

“沒見過,臉生的很,爹,你說他......”

咔咔咔......

我的話音未落,屋子裏沉寂了整整七天的薄皮棺材裏,陡然傳出一陣令人不安的聲響。那聲音猛聽上去,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啃噬木頭,再聽聽,又覺得像是棺材裏有人,正用指甲喫力的抓撓棺材板。

咔咔咔......

這陣抓撓棺材板的聲音連綿不斷,聽着這聲音,我再傻也能感覺到,棺材裏的東西,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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