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我回來了!”
相公回來了!
沈茜的心跳都有些不齊整了,她急忙用圍裙擦了擦手,兩步走到竈房門口,笑盈盈看向相公。
但見相公頭戴方巾,身穿青布直身長袍,身後揹着書簍。
他棱角分明的臉龐上,一雙細長眉眼,滿漾着笑意瞧過來,千言萬語似盡在其中。
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便轉而迎向堂屋。
韓老漢和王氏聽到聲音,早已迎到堂屋門口,上前一步簇擁着韓奇進了堂屋。
“一路上還順利吧?累不累?”
王氏邊拍打着衣衫上的浮土,邊關切地問道。
“順利得很,正好有一趟回村裏的馬車,我便坐了來的。”韓奇道。
“學堂裏呢,學習忙不忙啊?”王氏又問。
“還行吧,雖說學過多少遍了,也得加把勁,翻過年就是院考了。”
王氏聽二郎這樣說,心裏便隱隱有些擔心。
“哦,那趕明兒你就早早回去,認真讀書,家裏事兒千萬別掛心。”
沈茜把早已準備好的涼茶端了進來。
“相公,快喝點涼茶,解解暑氣。”說話時,臉頰不由飛上一抹紅暈。
韓奇笑着接過沈茜遞過去的涼茶,深深看了一眼她,暗想,“茜娘比我走的時候,更是柔美了幾分呢。那眼裏竟是光彩熠熠。”
“相公,你的身體……還好吧?”
沈茜記得,生前,相公因苦讀熬壞了身子,上次走的時候,病好像還沒好利索呢。
“已經完全好了,茜娘莫擔心。”
韓奇說完,抿了幾口茶水,輕輕放下茶碗,從腳邊的書簍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韓老漢。
“爹,這是我給您買的茶葉。”
“哎呀,家裏有茶葉,費這個錢幹啥呀!”
韓老漢嗔怪着接過茶,卻是滿臉掩不住的歡喜。
“娘,這是給您的。”韓奇又掏出一個紙包,遞給王氏。
“這是啥呀?”
王氏喜滋滋接過紙包,忽地又拉下臉來,將紙包放在桌上。
“唉,二郎,你今後讀書花錢的地方還多着呢,花這冤枉錢作甚嘛!”
“娘,就是一包點心,沒花幾個錢。”
韓奇笑着說,“您嚐嚐,又甜又酥呢。”
韓奇拿出一塊,雙手捧給王氏,又拿出一塊捧給爹,見爹擺了擺手,就轉身遞給沈茜。
“怎麼沒我的禮物啊?”
韓英滿心期待地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她的禮物,臉就沉了下來。
韓奇知道妹妹不好對付,連忙解釋道:
“我聽說,小妹去舅舅家赴宴了,想必一定會收到禮物。再說,錢也不夠了,所以就……小妹別生氣,等二哥以後中了秀才,給你買更好的。”
韓英才不信這話呢,她索性抱起那包點心,賭氣地躲在一邊喫去了。
韓奇無奈地搖搖頭,又意味深長地看看沈茜,悄悄捏了捏她的手。
沈茜就明白了,自己的禮物他是不好意思拿出來。
分完了禮物,韓奇陪二老嘮嗑,拉拉家常。
沈茜利索地炒出一個熱菜來,又把其他飯菜魚湯一一端上桌。
王氏招呼大家坐過來喫飯。
都圍桌坐下,動起筷子來,沈茜才注意到少了三口人。
是大伯子哥一家沒來喫飯,她有些意外,看看其他人似都沒察覺,她也便不動聲色。
忽聽韓英一驚一乍叫起來:“哎呀,這是甚麼嘛!”
她挑着一筷子野腥蒿,滿臉厭惡地看着沈茜。
“這能喫嘛?虧你想得出來,拿這個做湯,是不是咱家窮得連菜也喫不起了!”
“小妹,這你就不懂了。”
韓奇憨厚地一笑,夾起一筷子野腥蒿,得意地說:
“這野腥蒿啊,不僅能強身健腦,還能增強記憶,很有營養呢!”
“也虧了你二嫂有能耐,能把這個做甚麼香。別人還不一定能做這麼好喫呢!”
正說着,就聽見有人敲院門。
沈茜前去開門,隔壁李二嫂一進門便不住聳着鼻尖:
“你們喫啥好喫的,我院裏都聞到香味了!”
等進到堂屋,看到桌上那盆野腥蒿燉魚湯,更是有些誇張地叫嚷道:
“大妹子,你真把野腥蒿做這麼香啊?你怎麼做的?”
沈茜雙頰一紅,笑道:“我也就自個兒瞎琢磨着做的。二嫂子,你快坐。”
說着,她看了看婆婆的眼色。
婆婆便說:“快去給你二嫂子盛一碗,也讓嚐嚐。”
李二嫂憨厚地笑笑,“算了,算了,別盛了,我就是來問問大妹子,怎麼做這個魚湯……”
“二嫂,你嚐嚐,要是覺得好的話,我明兒教你就是。”
沈茜盛了一碗魚湯,雙手遞給李二嫂。
二嫂子喝完魚湯,看到韓奇剛回來,一家人都在,不好意思打擾就趕緊回家了。
“英子啊,以後多向你二嫂學學。”
王氏看了沉着臉喝魚湯的女兒,大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你看你,這麼大姑娘了,讀書不如你二哥,做飯不如你二嫂,連針線活都不會,看以後誰還要你?”
韓英本來就一肚子氣,又聽見母親數落她,便翻了個白眼道:“娘,你好端端又數落我幹啥啊?我又沒惹你。”
突然,她像發現甚麼新鮮事兒一般,提高嗓門問道:
“咦,娘,大哥一家怎麼沒回來喫飯?”
韓老漢頓了一下,面色突然一沉,不言語。
王氏長臉更是一拉,又長了一寸,她氣惱地說:“別提那兩口子了,一家子過得好好的,硬要作死分甚麼家!”
“還有,你大嫂那個敗家娘們,她……”
她原本還想說說大兒媳偷人之事,又一想旁邊還坐着一個小叔子和一個未出閣女子,便忍住了快要蹦出口的話頭子。
韓奇聽到這話,才知道爹孃爲何叫自己回家,登時,臉就紅到了脖子根兒。
他心裏萬分慚愧,垂下頭長嘆一聲,道:
“唉,都是我不好,總是考不中,拖累爹孃,還影響了咱家的和氣。”
沈茜看相公那副羞慚不已的樣子,着實可憐他,眼眶都不由紅了。
“咋能怪你呢?那秀才要是那麼容易考上,人人都考去了!”
王氏眼睛一瞪,見韓奇一張臉通紅,又和緩了語氣道:
“你也別太自責,安安心心好好讀書,一次考不中,考兩次三次,總會考上的。”
韓英卻斜瞥了一眼二郎,心裏翻了白眼,暗想:
不怪你怪誰?家裏銀子都被你讀書花完了,害得我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買不起……
但她也只是心裏嘀咕,她知道二哥在爹孃心中地位,這話是決然不敢說出口的。
小姑子輕蔑的眼神,沒逃過沈茜的視線,她似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地喫着飯。
“二郎,你喫完飯,去把你大哥大嫂都叫過來,商量商量分家的事兒。”
婆婆剛給二郎安頓完,就聽院子裏傳來皮皮踏踏的腳步聲。
緊接着,大郎一家就走了進來。
大郎朝二郎憨厚地一笑:“二郎回來了?”又看了看韓英:“小妹也回來了?”
沈茜和二郎急忙站起來,讓座。
大郎媳婦一手扯住一個勁兒要往飯桌上蹭的兒子,兩眼放光地盯着飯桌上那半陶盆魚湯,半邊臉頰上的青紫印都泛紅了。
“娘,我要喫魚!”
大郎兒子,名叫韓小虎,今年五歲,渾身髒兮兮的,嘴脣上還吊着一條青鼻涕。
他用袖子使勁抹了一把鼻涕,大喊道:“奶奶,我要喫魚,我要喫魚!”
大家目光都在小孩身上呢,突然就聽見韓英驚呼了一聲:
“呀,大嫂,你臉怎麼了?誰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