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日子並不好過。
喫飯有人盯,遛彎兒有人跟,就連蹲馬桶的時間久了,門口都會傳來擔憂的問候。
“少奶奶,您沒事兒吧?”
蘇辭瞬間就有種往嘴裏塞顆溜溜梅的衝動。
更要命的是,在老爺子眼皮底下,她和霍南琛必須睡一間房。
雖然房間很大,這男人也十分自覺地去睡了沙發,可她還是不舒服。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古龍水味,深入骨髓的熟悉,也是入髓的討厭。
蘇辭失了眠。
明明看着的是天花板,眼前卻一直轉着從前在學校時的場景。
一會兒是放學後他將她堵在教室後,責問她已經講過三遍數學題爲甚麼還會做錯。
她不敢說自己在考試時候睡着了,只好揪着他的衣角,半是撒嬌半是求饒地喊他“南琛哥哥”。
一會兒又是籃球場上,他在最後一秒三分絕S,她站在人羣裏喊得嗓子都快劈了叉。
而他落地回頭,迎上她的目光。
陽光璀璨,他卻比陽光還要耀眼。
慶功宴上的蘇辭笑得又羞又甜。
“喂,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定位器呀?”
不然怎麼每一次都能在人羣中迅速鎖定她的位置。
當時霍南琛是怎麼回的來着?
哦,他指着自己的心臟,說——
“無論你在哪兒,它都能帶我找到你。”
起鬨聲幾乎要將她耳膜震破。
“可以啊霍南琛!騙我們說是妹妹,原來是你媳婦兒啊!”
“這能怨老霍嗎?怨你自己瞎好吧!
除了蘇辭,你見他給誰排隊打過飯,給誰刷過鞋,給誰在下雨天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只爲求一張演唱會的票!
這明擺着就是把她當成了心頭寶啊!”
蘇辭羞得沒臉見人,扭頭要跑,卻一頭撞進他懷裏。
她揚起臉,霍南琛低下頭。
“別怕,我在。”
一朵,兩朵。
無數朵煙花從耳畔炸開,升空,盛放,在她眼前鋪開最絢爛的一筆。
最後畫面定格,是大二那年暑假,她在海邊告白。
精心準備的心形氣球,浪漫的白色鳶尾,就連背景音樂都是他親手教她彈奏的《瞬間的永恆》。
在朋友們的鼓勵下,她大着膽子向他坦露這七年的心跡,卻換來一句:
“蘇辭,你真讓我噁心。”
……
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沙發上早就沒了人。
蘇辭擁着被子坐了許久。
“真是老了啊,居然開始回憶了。”
那七年的荒唐彷彿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從海邊回到家後,她經常是哭着入睡,又幾次在夢中哭到驚厥。
她不明白爲甚麼霍南琛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把他們之間的過往回憶了一遍又一遍。
等她終於從那些曾經裏攫取到了足夠的勇氣去面對他時,還沒開口,他就已經牽起了夏之喬的手。
“讓開。”
那是告白被拒後他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卻是攬着新女朋友,語氣冷淡沒有起伏,比陌生人還不如。
蘇辭落荒而逃。
霍南琛將她高高捧起,又重重摔下,親手將她的驕傲和自尊碾成齏粉,再也沒辦法拼湊完全。
而她居然懦弱到連去問一句“爲甚麼”都不敢。
甚至後來蘇家出事,她也沒有向世交的霍家開口。
是霍爺爺找到了她,問她願不願意嫁給因車禍而陷入昏迷中的霍南琛,只當沖喜。
“醫生說南琛傷到了頭部,能不能醒來,醒來後能不能恢復,都是未知數。
孩子,我不勉強你,一切的決定全看你。”
蘇辭扒着病房的玻璃窗,瞬也不瞬地盯着躺在牀上的那個人。
她願意。
她當然願意啊。
嫁給南琛哥哥,那是她最幸福最奢侈的夢。
他們之間的障礙從來不是身體是否健全,而是他的心,是否另有所屬。
她決定自私一把,賭一把。
一年後霍南琛從睡夢中甦醒,她陪他復健,爲他煮飯,在他因爲疼痛和挫敗而失眠的夜晚守在病房門口,一坐就是一整晚。
卻誰知,到最後感動的只有自己。
如果當初,她沒答應霍爺爺嫁給他呢?
沒有霸佔夏之喬的位置,南琛哥哥對她應該還只是漠視,而不會是厭惡吧……
蘇辭被鏡子裏那張蒼白的臉刺痛了眼睛,她放了一缸水,整個人沉了下去。
半晌後,她才冒出腦袋,狠狠吐出一口氣。
她剛纔是瘋了嗎?
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想法?!
又不是天下男人都死光了,何必守着一個只撩不娶的人渣當望夫石!
起來,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