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鎮的鎮郊有一處破廟。
破廟十分破,下了一夜的雨,裏面泥濘一片,混雜着一股惡臭味。
這裏平素只有些乞丐在這裏遮風擋雨,今天卻圍滿了人。
小魚睡得迷迷糊糊間,便聽到一陣嘈雜聲,她起牀氣大、脾氣暴,恨不得衝上去將那吵鬧的人打一頓。但是她渾身軟綿綿的,根本動彈不得。
小魚勉強睜開眼睛,便看到一張老婆子皺巴巴的臉。那老婆子滿口黃牙,臉乾瘦,一臉惡相。老婆子上前一步,往她臉上吐了一口口水。
“小賤蹄子,這麼騷,就知道勾搭男人,你對得起李三少爺嗎?”
小魚被她吐得滿臉口水,噁心得直想吐。
“你這賤蹄子,哪裏配得上李三少爺,李三少爺是不會要你的了!”
她一腳狠狠地踹在了小魚的肚子上:“賤蹄子,不知羞恥,你就跟你勾搭的男人過,別再來煩三少爺了!”
老婆子拉過來一個人,往小魚身上推去:“來啊,打死這對狗男女!”
那是個乞丐,頭髮髒兮兮的,結成塊,臉頰凹陷,眼睛暴出,身上的衣服也是這破一塊那那破一塊,勉強蔽體,沒穿鞋子,腳爛了,渾身一股惡臭。
老婆子話音落,那撲在小魚身上的人連忙掙扎着爬起來道:“和我無關啊,是她勾搭我的,她扯了我的衣服就往我身上撲,你們看,我的衣服都被扯破了!”
“嘖,這樣的人都不放過,這賤蹄子確實夠騷。”
“也不看看她自己的長相,又黑又胖的,正常男人都看不上她吧。可憐了李三少爺,怎麼攤上這樣的人啊。”
“不過看起來,她和這乞丐還真配。”
“哈,沒看人家乞丐都看不上她嗎?”
“這樣的賤人,還是早點滾出咱們蓮花鎮吧。”
老婆子帶頭,衆人衝上去對小魚一頓踢。
小魚無力反抗,只能儘量讓自己蜷縮在一起,抵禦那些拳腳。
疼?她已經麻木了,絲毫感覺不到疼。
迷迷糊糊間,有人在她耳邊道。
“今日就饒你一條賤命,馬上滾出蓮花鎮,回你的姜家村去。你要是再敢說自己和三少爺的婚約,或者敢踏進蓮花鎮一步,你的下場會比今天慘百倍。”
“姜小魚,有些東西是你不能肖想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這樣的人,只配嫁給傻子或瘸子,別做着少奶奶的夢!”
老婆子臨走時,還在小魚的腦袋上踹了一下,徹底將她踹暈了過去。
“嗚嗚……阿姐別死,別拋下小鼓。”
小魚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再醒來時,身邊多了個小童。
小魚盯着頭頂,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屋頂好幾個口子,佛龕破爛不堪,窗上的簾子破得只剩一條布,到處都瀰漫着蜘蛛絲。
身下是爛泥,連個墊的東西都沒,溼答答得難受。身上的衣服黑漆漆的,打着補丁,一股惡臭。
還有一個問題,這身體根本不是她的。
她雖然是廚師,但是手保養得極爲好,白皙修長,還給人做過手模。但是現在這雙手,又粗又黑,上面佈滿了繭子,指甲裏全是黑泥。而且她的身體也肥了一圈,衣服像是兜不住她的身體,裏面的肥肉像是要崩出來。小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粗糙,全是肥肉。
小魚的腦袋迷迷糊糊的,兩股記憶在她的腦海中交纏着,她疑惑的漸漸解開了。
她變成了另外一個小魚。
這個小魚出生於姜家村,她爹是秀才,娘是商戶女。按照本朝律歷,秀才是不用交稅,還有一些特權,村裏讀書人少,看秀才就跟官老爺似的。她娘嫁過來時帶了不少陪嫁,家裏也十分富足。所以,小魚家算得上村裏的大戶。
也正是因爲如此,蓮花鎮的李家纔會和小魚家結親。
小魚的爹孃也很疼小魚,她不幹活,想喫甚麼就喫甚麼,所以就喫成這樣胖乎乎的模樣。
爹孃疼愛,有個有本事的未婚夫,村裏的年輕小姑娘不知道多羨慕小魚。
然而這一切,在小魚的爹死後,化爲泡影。
小魚的爹是漲水的時候摔進漲水的河裏淹死的。小魚娘傷心欲絕,在牀上躺了幾個月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小魚和弟弟相依爲命。
李家也在這時退了婚。
小魚不甘心,便自己獨自來了蓮花鎮,要找李家要個說法。
哪知她連李家的門都進不去,只見到一個之前那個往她臉上吐口水的老婆子。
李家退婚也就罷了,還不想背上不講信用的名聲,所以便有個之前破廟裏抓姦的戲碼,冤枉她勾搭男人。
這樣,所有的惡名和污言穢語也就落在她身上。
這個小魚十三歲,背上這樣的惡名,別說嫁人,就是走在路上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這李家還真是夠“仁義”!
這件事落在一般人身上,恐怕已經活不下去了。
但是對於重新活過來的小魚,活着比甚麼都重要。
小魚從那冗長的記憶裏回神,看着身邊的小童。
那小童五六歲的年紀,小臉圓嘟嘟的,身上沾滿了污泥,褲子上破了一個洞,鞋子也破了,露出兩個腳趾頭。
這小童便是小魚的弟弟,小鼓。
小鼓在她旁邊也不知道守了多久,眼眶發紅,像是被拋棄的小狗,十分可憐。
小鼓看到小魚醒來,眼眸裏閃着亮光:“阿姐,你醒了!”
姜家村離鎮上有三十里的路,來回一趟特別折騰,小魚沒有帶小鼓。
小鼓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看着小鼓破了的鞋,小魚想他大概是擔心自己,自己走來的。
六歲的小童獨自走了三十里路,將鞋子都走破了,臉上有污泥,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想到這裏,小魚心裏發酸,也不知是原主的感情還是自己的。
小魚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發現喉嚨幹得厲害,發出的聲音嘶啞如破布一般。
小鼓突然跑開了,再回來的時候用小手捧着水,他再小心翼翼,水也只剩下一點了。
小魚瘋狂地汲取着水份,恨不得去舔小鼓的手。
小鼓這樣來回幾次,小魚的嘴巴終於溼潤了,小鼓又從懷裏掏出一個窩窩頭,遞到了小魚的嘴邊。
小魚咬了一大口猛地吞嚥着,很快就將一個窩窩頭喫完了。
喝了水吃了東西,小魚也有了一些力氣。
小魚這時才發現胖的好處,那些人那樣踹她,她也只是皮外傷,並沒有傷到骨頭。
她勉強站了起來,拉着小鼓的手走到水邊。
小魚捧着水喝了一口,又洗了一把臉,使勁地搓,將口水和其他穢物洗掉。她身上粘膩膩的,很想跳下去洗個澡。但是她洗了澡就沒有衣服穿了,所以只能忍着。
小魚想看看令乞丐都作嘔的自己到底長成甚麼樣,便將腦袋伸了過去。當看到水裏映出的自己時,小魚發現自己是真醜。她一身黑皮,五官生得小,但是因爲肉多,臉就顯得大,那些肉將眼睛都擠沒了。
這副長相真是心塞……
“阿姐,我們回村裏吧。”小鼓拉了拉小魚的衣袖道。
小魚卻有些不甘心。
小魚覺得身上有些硌人,手便伸進了領子裏,將那硌人的東西從肚兜裏取出來。
那是個紅布包,紅布包裏有一張紙,竟然是她和李三少爺的婚書,上面還有李家老爺和小魚爹的指模印。
小魚想到了甚麼,心中頓時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