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天還很溫暖,可當那陣風略過那面微漾的湖面,吹進段佑銘衣服領子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二十分鐘前他就到了,先去了蘇青嵐的病房,卻沒見着程可欣,當時他幾乎怒不可遏,以爲那個女人又在騙他,卻從路過的小護士口中得知,程可欣在這裏。
看着她恍惚失神的靠近湖邊時,他的一顆心差點提上了嗓子眼兒,差點就要喊出“程可欣,你給我站住!”
可她並沒有做出輕生的舉動,她離他遠遠的,蜷縮成一團躲在那兒,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的確,她那麼小的一點兒,不留神看的話,誰能發現那兒還有個人?
毫無徵兆的,她哭了,先是低聲啜泣着,哽咽的像個被人搶了糖果的小孩子,漸漸的,哭聲越來越大,委屈的令人心疼,到後來,她乾脆無所顧忌的放聲大哭,哭得震天動地,哭得肆意妄爲。
他就那樣遠遠看着,不敢上前,心卻被甚麼東西刺撓着,難受的很。
他拼命的告訴自己,那個女人惡毒的很,又滿肚子壞水,要不是她,他怎麼會在憤恨之中過了五年,要不是她,清婉怎麼會出車禍……
似乎只有這樣,他纔可以按捺住上前將她摟在懷中的衝動。
程可欣回去的時候,病房裏突然多了一個人。
“佑銘啊,剛剛欣兒已經跟我說過了,你不是忙嘛,何必還要浪費時間過來呢?”
蘇青嵐嘴上這樣說着,眼睛裏卻閃着亮光,脣角也不自覺的上揚着。
程可欣被這抹溫暖的笑容刺痛,站在門口遲遲沒有勇氣走進去。
“再怎麼忙,喫頓飯的功夫還是有的,只是還是遲了一點兒,你們喫過了?”
段佑銘坐在牀邊的沙發椅上,手裏拿着一顆蘋果,有條不紊的削着,話音難得的輕緩溫柔。
程可欣幾乎要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出了問題,她竟看到了段佑銘熟悉的背影,還聽到他用那麼溫柔的語氣說話?
她揉了揉有些發痛的眼睛,再次睜開時,他的背影有些恍惚。
“我是吃了,欣兒還沒呢,這療養院的伙食也不算可口,要不然你們兩個……哎,欣兒,你怎麼不進來?”
蘇青嵐眼裏的暖意都快溢出來了,她笑道,卻瞥到了站在門口的程可欣,頓時笑得愈發開心。
看到她如此開心,程可欣也不想叫她失望,忙端起笑臉走了進去,經過段佑銘身邊時,他正好回頭,兩人視線交錯,皆怔了一瞬。
“欣兒,你眼睛怎麼了?”蘇青嵐望着程可欣微微紅腫的眼睛,擔憂的問道。
程可欣訕訕笑着低下了頭,“沒甚麼,外面的風有點大。”
兩道目光在她身上鎖着,其中一道尤其灼熱,程可欣有些無措,將頭低得更低。
她其實沒那麼大的心,也沒法那麼寬容大度,早上的一切仍舊曆歷在目,此時跟段佑銘坐在一處,她連半眼也不想看他。
“欣兒,你到底……”“媽,我有些餓,我去買些喫的吧。”
程可欣打斷蘇青嵐的話,慌忙站了起來,越過段佑銘就要出門,誰知沒走兩步,手臂卻被一股大力攥住。
“我去買,你就在這兒陪着媽。”
段佑銘今天太反常了。
程可欣望着她的手腕,剛剛那一幕在腦海裏翻轉着。
他說了“媽”,要知道在以前,他根本不把蘇青嵐當自己的丈母孃,更別說叫一聲“媽”了。
“欣兒,你怎麼了,怎麼一直心不在焉的?”
蘇青嵐的話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程可欣連忙甩開那些有的沒的,所謂本性難移,她可不願相信段佑銘突然轉了性子,他不過是順嘴一說而已,根本代表不了甚麼的。
“媽,等會兒我會跟護士說一聲,下次那個女人再來,就把她趕出去!”
程可欣突然想到這一點,憤憤道,蘇青嵐卻是不在乎的一笑,擺擺手道:
“不用了,她也就那麼點手段了,我還沒那麼脆弱,還能讓她隨便欺負了去?”
程可欣還想堅持,又不想再翻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兒,便暗自打了主意,這件事情是刻不容緩的,實在不行,她就僱上幾個保鏢日夜守在這兒。
沒過多久,段佑銘拎了一堆食袋回了來,只是,這一頓飯喫的有些怪異。
他買了紅燒獅子頭,宮保雞丁,還有清淡一點兒的青菜炒蘑菇,涼拌西藍花。
相比於大魚大肉,程可欣更喜歡這些家常菜,喫飯也不甚講究,可是段佑銘卻恰恰相反,每食必精,口味也挑剔的可怕,兩人喫不到一起,從前總是程可欣遷就他,今天倒是奇怪的很了。
不過程可欣沒想到的是,段佑銘竟然記得她的口味,並且記得,她不喫香菜。
蘇青嵐看着二人溫馨的一幕,欣慰的笑了笑。
程可欣面上帶笑,可是天知道她有多難以下嚥,她機械似的咀嚼着,偶爾瞥一眼演技一百分的段佑銘,總見他喫得極香,每當這時,程可欣便耐不住想翻白眼。
喫完飯,程可欣還想再多呆一會兒,蘇青嵐卻揮蒼蠅一樣將她趕了出去,美其名曰,讓她跟段佑銘再親近親近關係。
若是在從前,她巴不得整個人都黏在段佑銘身上,可有些事情經歷過了,她的心境也慢慢變了。
她不忍令蘇青嵐失望,便主動挽起了段佑銘的手臂,而段佑銘則親親熱熱的摟住了她的肩,夫妻二人皆笑容滿面,從容的出了醫院。
一到外面,兩人不約而同的放開彼此。
溫香軟玉不再,段佑銘詫異的瞥了一眼離他遠遠的程可欣,目光微冷。
“怎麼,利用完了就要一腳踹了我?”
他冷聲嗤笑,兩手環着胸,居高臨下的睥睨着眼前這個女人。
“利用?”程可欣揚臉,對上那雙冷冽的眸子:“在你眼裏就只有利用嗎?”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