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離他這樣近,近得甚至能聽見堅強有力的心跳聲。
在針落可聞的寂靜深夜裏,她一個人在燈火通明的酒店長廊裏走來走去。
手裏提着一個起了個大早、在家裏搗鼓出來的壽司。
想着給他做夜宵的,卻始終沒找到機會拿出來。
便如此刻,她站在他房間門口,一小節手臂緩緩抬起,最終卻沒在他房門落下。
“傅老師該是睡了......”
她低聲喃喃自語,因爲這會兒實在是太晚了。
若真有甚麼事找他,也是打酒店裏的電話更合適。
可她不想把他吵醒,她傾慕他,便本能爲他着想。
喜歡是放肆,愛會剋制。
總不能因爲一己私慾,打擾他休息,尤其他才結束這一路車馬勞頓。
不捨得及時離去,在他屋外站立良久,只因這裏離他更近一些。
直到東方曉白,才醒過神來,將自己重新搬回到房間裏。
從前趕活動時,在飛機上補過覺了,仍舊覺得困。
如今才發現,原來一個人徹夜未眠,依然可以很有精神。
從黑夜到黎明,江時亦依舊睡意全無。
洗了澡,索性不在房間裏掙扎入睡,纔出門,便發現傅硯清的房間——房門四敞大開着。
她似不經意朝裏一瞥,房間內空空蕩蕩,早沒了傅老師的身影,只有一位打掃衛生的阿姨。
“請問,昨晚住進來的先生呢?”
阿姨聞聲抬頭,應道:“去天台了。”
雖她也不知客人去天台幹嘛,只在酒店做事久了,難免遇見有各種怪癖的。
大早上的過去吹風也保不齊,阿姨低頭繼續手上的活計,毫不關心客人的心思。
江時亦瞧見傅老師的東西規矩整齊,大抵未被動過,想來學院路最高檔的酒店,請來的阿姨也不會毛手毛腳。
未做多餘的囑咐,放心轉身退了出去,徑直往天台上走。
梯級而上,就聽見遠處的琴聲,而比胡琴聲音更大的,是傅硯清在吊嗓子。
胡琴是他自己在拉,打鼓的則是他徒弟,二人對唱的一段,是難度係數並不高的《珠簾寨》。
傅硯清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好,清冽如甘泉,又甜膩似漿果。
江時亦站在天台邊緣,失神聽了一段,才聽出端倪。
那位徒弟兼助理從始至終未開口,是傅硯清一趕二,唱了頭路,又自己唱二路。
每一句戲詞都跺得清清楚楚,即便沒有話筒,也能清晰可聞地送到聽者耳朵裏。
這是天賦,也是功夫。
現場聽傅硯清唱戲,總歸有不一樣的感覺。她現在算是信了,民國的時候,有戲迷爲了聽他爺爺吊嗓子,半夜不睡覺,趴傅家牆頭,就爲了聽傅老闆那兩句開嗓。
待這一段唱完,便開始了所有京劇演員的基本功,其實江時亦不太確定他能翻得過去。
雖從前的演出舉重若輕,但那時的他畢竟年輕。而現在的他,早已經過了青澀的年齡。
只見他放下胡琴,從天台中間一直翻到邊緣,一隻腳險些滑出去,嚇得她驚叫出聲,一個健步衝了過來:
“傅......傅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