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席間試探
雅緻的房間內，美食香味飄蕩在空氣中，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裏，喬若初清冽的嗓音徐徐響起：
“人之一世，當以何種態度自處？換做以前，我想都不會去想這類無聊的問題，但自個兒在鬼門關過了一道，我閒暇之餘滿腦子都是這個問題，過去我想做而未做的事情，以後我都要一樣樣的做一遍……唔，這道菜好喫！”
莫遮天微微一笑，朗聲對守在外頭的夏寒道：“再讓小二上一道五香子鴿。”
“多謝王爺美意。”喬若初也沒拒絕，仰臉衝莫遮天乖巧一笑，專心品賞起古代廚子的手藝來。
莫遮天聽了半天也沒聽到喬若初要爭天下的理由，滿面微笑地看着喬若初喫的歡暢，晨星般的晶亮眸子有意無意地盯着喬若初的一舉一動，極爲耐心地問道：“一統天下是你過去想做而未做之事嗎？”
喬若初挾了一筷子雞絲黃瓜，聽到莫遮天問話愣了一下，旋即笑開：“差不多吧，好不容易重新活了過來，想到甚麼便都想着要去做做看。”
她說的是這次穿越重新獲得了一次生命，莫遮天卻是以爲喬若初說的是這次被抓進大牢還能僥倖活着出來，想到喬若初身上的傷，由心的覺得有些許不好意思，“你的傷……好點了嗎？”
“王爺贈送的傷藥效果很好。”喬若初好脾氣地回答，只是伸出去夾菜的右手卻是故意從莫遮天眼前橫過，清晰的露出手腕上駭人眼目的道道傷痕。
莫遮天嘴角抽了抽——前人說的沒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唉，我性格再怎麼強悍從外面看也還是個看得過眼的女子，王爺怎就那般狠心對我上刑呢？這也就是我，若換做別的女子，早就一命嗚呼了。”
假模假樣嘆了口氣，喬若初收回手，順道又示威般將自己那被拔掉了指甲，厚厚纏着紗布的十根手指頭在莫遮天眼前晃了一圈。
莫遮天饒有興趣的望着喬若初略顯得色的嬌俏小臉，突然問道：“手指頭都包成這樣了仍舊運筷如風，這算是你的獨門絕技麼？”
喬若初張了張嘴，好不容易纔憋出四個字：“王爺謬讚。”
“哈哈哈……”莫遮天大笑，越發覺得喬若初這人有趣起來，爲了能夠看到喬若初猝不及防之下露出更多有意思的表情，他微笑說道：“夏寒與我說話時都是以下屬自居，而你，口頭上強調自己只是一介民女，卻屢屢用‘我’自稱，這是爲何？”
有一點猜想莫遮天沒有說出來，那便是：喬若初的真實身份與他一國王爺的地位不相上下，這纔不願在他面前降低身份。
喬若初眨眨眼，她能說是不習慣卑躬屈膝麼？不過料想這樣的回答只會讓莫遮天更加認定她的身份不凡，她明智的選擇了另一種回答：
“王爺英明神武、俊朗非凡，我原以爲王爺是不喜別人奴顏媚骨的，王爺既然喜歡……咳咳……”
喬若初語速緩慢的說着，扭扭捏捏起身，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下了十分重要的決定一般，頭顱低垂胸前，學着電視劇裏小姐們的風姿，無限柔弱、無限矯情地屈了屈膝，聲音顫抖着小聲道：“小女子喬若初，拜見王爺千歲金安。”
萬籟俱靜。
樓下窗外的喧譁人聲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因此莫遮天幾不可聞的呼吸聲聽在喬若初耳中尤爲大聲——小心翼翼的，緩慢的，明顯是強自抑制情感的呼吸節奏。
若無其事般直起身，喬若初嘴角挑起一抹戲謔的弧度：“王爺覺得如何？”
“不如何”三個字差點衝口而出，莫遮天眼皮子抖了抖，強笑道：“若初真是……風趣，本王身邊難得有一個不畏懼本王權勢的人，你儘管在本王面前放鬆些無妨。”
莫遮天不動聲色地重新擺起了王爺的架子，那意思是——本王好歹是一國王爺，你開玩笑也需注意着點。
前一刻還覺得美味無比的美食驟然間味同嚼蠟。心裏有些不喜莫遮天的上位者做派，喬若初淺淺笑開，嬌美的面容越發顯得清麗出塵，輕聲說道：“王爺日理萬機，有話大可之說，不必陪着若初閒話。”
笑起來如春花爛漫，冰冷起來如萬載寒冰，真實性情如迷霧般讓人無從猜測，真真當得起“喜怒不形於色”六字。
莫遮天心下凜然，這分明就是上位者纔會具備的特質，喬若初心細如髮，聰慧有膽識、身手極好，再加上她的傾城絕色，若真的是上位者，那必定是可以影響到國君的重要人物。
若是此番放她走了，實則是爲浩炎國埋下一大隱患！
回過頭再想想喬若初先前說起的想要與他爭天下的話，莫遮天心裏竟然興起了幾分莫名其妙的興奮，能與這樣的奇女子成爲對手，這也算是人生的一大樂事吧。
抱着這樣的想法，桌上那些幾乎喫膩了的豐盛菜餚入口竟也變得美味了許多。
喬若初沒等到莫遮天的回答，有些不解的看了忙着喫飯的莫遮天半晌，小聲嘀咕了一句：“說話說一半，我最討厭這樣的人。”
“這些菜再不喫就該冷了，閒談大可以喫完飯再繼續。”莫遮天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淡淡說道。
耳尖微微一動，喬若初冷笑道：“看來這頓飯是註定喫不下去了。”說話間，手腕微抖，藏在袖子內的匕首滑入手掌，神色警惕地盯着窗戶，全身都處在一觸即發的攻擊狀態。
明知道殺氣是從房門外傳來，防備的卻是雅間另一個出口——窗戶，喬若初體內沒有絲毫靈力，怎麼可能知道對他們威脅最大的敵人隱藏在窗戶的方向？莫遮天不解，因爲不解，所以索性冷眼旁觀。
“王爺知道來的是甚麼人。”不是疑問的語氣，聲音也淡淡的，顯示着聲音的主人沒有半分怪責之意。
“是，本王知道。”這個時候不是應該懷疑來的人是他派來的麼？莫遮天微笑，“離城地處三國邊境交界，來的人無論是哪國人，都是必須死的人。”
有膽子前來刺殺他，就又要命喪此地的覺悟！
很講究實際的喬若初頭痛地發現了一個問題，被刺殺的目標莫大王爺都不急，她一個重傷病員激動個甚麼勁啊？
匕首收回袖子藏起來，長腿一勾，在沒有發出聲響的情況下將一把椅子拖到了莫遮天身邊，喬若初挨着莫遮天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道：“王爺，我是重傷員呢，此刻進來了勞駕擋一下啊。”
莫遮天的笑容在她坐下來的時候就已經僵在了椅子上，喬若初選的方位，不管刺客是從房門亦或是窗戶口衝進來，只要喬若初往旁邊一讓，首當其衝面對刀劍的就是他。
雅間外，負責守衛的夏寒、夏子欽單手託着下巴，一左一右蹲在地上，四隻眼睛十分探究的打量着眼前四肢無力癱軟在地上的刺客，一條蒙面的黑巾耷拉在刺客臉側，露出酒樓夥計那張熟悉的面容。
“你說待會誰會先出手？”戳了戳酒樓夥計的袖子，順手摸出三把蟬翼刀，夏子欽瞪着大眼睛，兩扇纖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地扇動了兩下，神色中滿是震撼。
“嗯，很棒的借刀殺人。”夏寒接過夏子欽手中的蟬翼刀，聲音裏透着三分愉悅七分陰沉，眼睛在身形與他有着八分相像的酒樓夥計身上轉了一圈，眼底快速掠過一抹陰冷。
天下間誰人不知浩炎國王爺莫遮天身邊最親近的隨侍夏寒使用的武器便是蟬翼刀，若是真讓這酒樓夥計刺殺成功，先不說莫遮天還會不會相信他，就算是浩炎朝堂上的那些大臣們，也絕對不會放過他！
在夏寒說話間，夏子欽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酒樓夥計的下巴弧線緩緩摸過，指腹間感到一個異樣的起伏，夏子欽湊過眼去看了一下，眉目露出得意的神色，兩根手指頭微微在那異樣起伏處一搓，不消一會便扯下了一張人皮面具。
“哇哇，這人長得比小欽你還要女氣哇！……唉喲喂，小欽饒命啊！”夏寒一個沒忍住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下一刻立馬被氣憤的夏子欽掐着胳膊嗷嗷直叫。
直到掐得夏寒眼淚都飈出來了夏子欽的臉色這纔好看了點，張了張嘴剛準備說話，雅間內一聲悶哼聲突兀響起，緊接着便是無邊的殺意滲透而出。
嘴角抽了抽，夏子欽一臉痛惜地搖了搖頭，嘆道：“一個女子，年華不過雙十，卻有着如此凜然的殺意，喬姑娘過去是經歷過怎樣慘痛的過往啊？”
“有一種可能……”夏寒與他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說道：“喬若初與我們一樣，都是自小被嚴格訓練的細作！”
“嘖嘖，大哥，我覺得我回來是個錯誤的決定。”夏子欽苦哈哈的模樣沒有換來夏寒的同情附和，反而捱了夏寒照着他後腦勺拍下的一巴掌。
“大哥，你幹嘛打我？”
“小欽，你大哥還沒找到美麗女子做你大嫂呢。”夏寒很認真的將自己只能算是清秀的臉湊到有着一副皓齒紅脣、體白膚嫩好皮囊的夏子欽眼前，苦兮兮地道：“你忍心大哥繼續發愁狂喫變成個大胖子，一輩子討不到漂亮娘子嗎？”
長而微卷的羽睫輕輕眨了眨，夏子欽很想告訴夏寒，就算他不變胖，以他這種丟人堆裏不認真找都不一定能瞧見的平凡面貌，漂亮嫂子能看上他的幾率實在不怎麼大……
想了想，他了然的握住夏寒的手，用最誠懇的態度說道：“大哥，若我們再討論下去，王爺該生氣了。”
很簡單的聲東擊西，目的直白到夏寒一下子便看穿了，幽幽的瞪了夏子欽一眼，這纔不太情願的收回到口的話語，起身的同時右手一把拽上“酒樓夥計”的後領，輕聲吩咐道：“你去見王爺，這人我帶走了。”說完，白影一閃，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