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高陽殿。
鍾凝身上穿着好幾條裙子,打扮成老嬤的樣子。
她緊了緊衣襟。衣襟裏火浣布包裹着的,是一柄切金斷玉的昆吾刀,上頭浸過烏頭汁液,見血封喉。
這一次,她一定要殺了姜麗樓。
這個害死她孩子的兇手!
……
更鼓敲過,戍衛的力量就會變弱,只要抓住機會輕輕一劃,就能要了那個女人的性命……
爲了熙兒,她一定要做到……
和薛燾也不是沒有相愛過的。
她鍾凝,堂堂丞相之女,嫁與秦王薛燾十年,爲他生兒育女,情比金堅,可他居然爲一個側妃,損了他們之間的感情,辱她顏面,這便也罷。
他最寵的側妃竟害她幼子,讓她到了如今這樣進退維谷的地步,滔天恨意燃燒在心頭,不殺了那禍害,難解這恨!
更鼓敲了三下,看到碧紗櫥裏熄燈已久,鍾凝矮身,打算潛進後寢,卻沒有想到白天空無一物的地上,竟潑灑了無數小金鈴,抬腳上去滑的不行,根本站不穩!
她不由得輕叫一聲,努力想穩住身子卻還是撲倒在地,地上金鈴四濺開,響個不停。
四壁陰影裏早就藏好了的暗衛迅速衝了出來,將她扣翻在地,奪走了刀。
火燭燃起,女人嬌滴滴的笑聲傳出碧紗櫥。
“白天就聽着下人來報啊,說王妃要殺妾身,還準備好了浸過毒藥的刀呢。可把妾身嚇得面色蒼白,連忙問王爺該怎麼辦呢?王爺便教了這個好主意,專等王妃來。果然,王爺是聰明人呢!”
一陣兒銀鈴似笑,身段兒妖嬈,容貌嬌豔的女子款款行出碧紗櫥,輕蔑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鐘凝。
“不知妾身做了些甚麼,竟讓王妃這樣恨,非得手刃妾身不可?”
鍾凝掙扎了幾下,眼見不成,絕望從心頭泛起,她看着姜麗樓,眼底湧起嗜血的恨。
“姜麗樓,是你害了熙兒,那時候……熙兒重病,高燒不退,下人們都欺負我是棄婦,不肯爲我尋太醫……”
“我好不容易用金珠細軟買通了門路,尋來的太醫卻被人叫了去,是你,姜麗樓,你那時裝了幾個時辰的病不放那太醫走,最後跟沒事人一樣,可我的熙兒,卻死了,活活病死的……”
姜麗樓突然呀一聲,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了,連忙向着碧紗櫥跪在地上,哽咽難語地道:“王爺明鑑!王妃這樣講,麗樓可就當不起了。麗樓怎麼敢害小世子?那時候麗樓身上確實不好,也去叫了太醫,因此太醫一來,麗樓只當是自己叫的,並不知道小世子重病。這事,王爺也是知道的呀!”
“本妃不信這樣的話!王府這般森嚴,進出門禁都有規矩,怎麼可能誑誤?分明是你有意爲之,顛倒黑白……”
鍾凝還沒有說完,聲音卻被碧紗櫥裏一個男人的聲音打斷了——
“夠了!傳本王的令,賞王妃三十廷杖!”
鍾凝神色一滯,姜麗樓看似驚慌,實則狂喜地跪在地上,切切陳情:
“王爺,那東西可是會打死人的呀!”
“三十廷杖而已,”男人站在窗邊,“如果死了,也是她自己先要謀害本王愛妃的緣故,不值得可憐。”
三十廷杖,而已……
鍾凝悽然的笑了,十年夫妻,到頭來他不信她,反倒信一個剛入門的妾……
姜麗樓眼淚長流地道:“妾身多謝王爺對妾身的情意。只是,妾身不知做錯了甚麼,竟然引得王妃的殺意,妾身實在惶恐……想來,是王妃嫉妒妾身多寵,妾身實在不敢再受王爺的情意!”
碧紗櫥中傳來的聲音溫和多了:“沒關係,本王相信愛妃。毒婦若再癲狂不馴,本王必殺她,絕不姑息。”
鍾凝的指甲嵌入掌心,“你要如何不姑息,有種便立即殺了我!”
男人卻沒吭聲,揮了揮手,鍾凝便被暗衛押了下去。
幾個腰粗體壯的老嬤,面色冰寒的抬着春凳走了出來,將鍾凝下衣褪去綁在上頭,拿着長杖一左一右揮了起來。
姜麗樓不忍似的用絹子掩住面容:“哎呀,王妃都流血了,好可怕啊。王爺,您就看在麗樓沒事,王妃又可憐的份兒上,饒恕王妃罷!”
男人道:“本王說了是三十廷杖,就是三十。愛妃心善,可她不會領情,你又何必爲她求情?”
春凳上,鍾凝已經被打的奄奄一息。
聽到這兩個男女的對話,她溢着血的脣扯出一抹冷笑。
他甚至不願意見到她麼?
碧紗櫥裏,隨便幾句話就斷了生死,她的,熙兒的。
色衰愛弛,不過如是。
她想,她是真的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