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雨季。
泉州城已被濃霧般的細雨籠罩了數日有餘,城門口的雪白梨花早跟着細數敗落了不少。
孟雲倚靠在塌上,看着窗外緩緩凋零的白色花瓣,突覺胸口傳來一陣劇痛,猛地咳出幾口血來。
丫鬟凌兒連忙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背,急切道:“夫人!您可是又想他了?”
孟雲面色蒼白,微揚起毫無血色的雙脣,啞聲笑道:“凌兒,我等了他二十年了,眼下怕是等不到了。”
凌兒雙眼一紅,“夫人,二十年已經夠久了,您何必再等下去!說不定他早已經不在了!”
孟雲搖搖頭閉上雙眼,揚起的脣角還未放下,眼瞼微顫一行清淚已落了下來。
那年,他緊緊握着她的手深情款款字字珠璣許諾她,“阿雲,你等我,來年花開時我定來尋你。”
她信了。
只不過,這一等就是二十年,如今她已命不久矣,怕是等不到了。
回首這一生,她見過太多的背信棄義,還只有他從未騙過自己,就算等了這二十年之久,她也始終相信,他一定會來的,只不過,是她等不到了罷了。
想到這裏孟雲又一連吐了幾口鮮血,隨後低頭輕蔑地看了手帕裏的一抹紅,想她孟雲從區區一外室之女,一路爬到了如今富可敵國的臨原侯,甚麼苦都喫過,甚麼福都享過,就算要九天攬月,她也能搏一搏。
只可惜唯獨那個人,她無能爲力,這二十年,她尋邊了各地都未果,他自此成了她的心病,成了她的執念,成了她永遠握不住的一縷塵煙。
就算她家財萬貫,喫遍山珍海味,用盡千年人蔘,也解不了她的心病。
又是一陣咳嗽,孟雲已咳不出血來,她只覺得自己腦袋沉沉睏意十足,雙眸怎麼也抬不起來,在迷迷糊糊之際彷彿看到了那人熟悉的背影,想要追上前,但卻又越來越模糊。
小凌見罷大驚失色,立即起身,“夫人!夫人!您醒醒!先別睡!奴婢這就去叫太醫!”
說罷連忙朝外奔去,“太醫!太醫!快來!”
一直在院內候着的太醫們聽到傳喚連忙朝屋內踱去。
然而,他們還是來晚了一步。
孟雲雙手微垂,眼眸緊閉,已經沒了氣息。
爲首的太醫顫抖着身子,慌慌張張朝身後的侍從喊道:“快!快!快去稟告皇上!臨原侯她……殞了!”
一旁的小凌聽後,已撲到孟雲的身旁嚎嚎大哭。
此時,原本下着的細雨,隨着一陣驚雷,變成了傾盆大雨,打着屋頂噼裏啪啦作響。
宮牆內,容成曄聞聲抬頭瞟了一眼窗外,眉頭緊鎖,丟掉手裏的奏摺無心再看。
一旁的太監劉玉連忙上前將奏摺放好,低頭道:“皇上,您不必太擔心臨原侯,現如今宮裏最好的御醫都在那裏候着,她一定會沒事的,若是您實在不放心,奴才這就叫人備馬……”
容成曄搖搖頭,眼底滿是滄桑,“你知道的她現在最想見的人並不是朕……”
“皇上!您爲何不與她說……哎……”劉玉欲言又止,本要繼續說的,但是見着容成曄凌厲的眼神,只得將剩下的話換成了嘆息。
隨着雨勢加大,孟去世的消息也傳進了宮。
侍衛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傳話,“皇上,臨原侯她,隕了!”
“甚麼?!”
容成曄猛然起身,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待他清醒時,侍衛又再次說道:“皇上,城外太醫傳話來,臨原侯病逝了。”
容成曄猛然回神,一聲咆哮,“不!她不會就這麼走了!”
說罷,他已顧不得自己的一身龍袍,急匆匆地衝進了雨裏。
雨水打溼了他兩鬢的白髮,打溼了他雙眼通紅的眼,打溼了他胸前昂首挺胸的黃龍。
孟雲是誰啊?!那個全身是傷躺在狗窩裏依舊能活下來的小女孩,那個曾經靠喫豬食爲生,現在卻能做到富可敵國的女人,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
他不信!他不信!
容成曄一路狂奔,待到宮門口時躍上了一匹馬直奔城門口。
雨越下越大,偌大的泉州城已是一片灰濛,唯獨可見那穿梭在其中的黃色的身影。
待雨停時,容成曄已經到了孟雲的門口。
他顧不得自己溼透的衣裳,急步衝了進去。
“孟雲!孟雲!孟雲!”
然而,屋內無人回應。
等待他的並不是那張桀驁不羈的臉,而是牀上那具冷冰冰的屍體。
容成曄眼前一白,直接撲倒在孟的身旁,緊緊握着她冰涼的手,嘶啞着聲音輕聲喚:“阿雲,你醒醒,你不是要等他嗎?他還沒來,你怎麼能死!”
牀上那張蒼白的臉已無回應。
容成曄渾身漸漸顫抖起來,紅紅的眼睛彷彿在滴血,那一顫又一顫的嘴脣看似在哭,又好似在喃喃自語。
在場的人驚住了,這個殺伐果斷,威震四海的一國之君怎會變得如此模樣。
跪在一旁的小凌收起自己的驚訝,一邊抽泣一邊朝他說道:“皇上,夫人前幾日有交代,她說若是有天她突然走了,讓奴婢向皇上轉達一句話。”
容成曄一驚,猛地看向她,“甚麼話快說!”
小凌聲音已經哭得嘶啞,“夫人說……若有來世,她定會加倍還您的恩情,讓您勿念。”
容成曄聽罷臉一沉,二十多年他的刮骨嘔血的付出何須讓她來還。如若真有來世他只求她能得一良人,再也不要遇見他,讓她一世真正做到逍遙自在。
“皇上!”
劉玉正巧趕來,見着容成曄如此模樣,心裏又是一陣感慨。
人人都說孟家財萬貫是如何如何厲害,卻無人知曉眼前這個堂堂一國之君爲了她,後宮虛設,不惑之年便白了頭髮。
他敢說,若是沒有容成曄,也就沒有現在的臨原侯!
只不過,商人重利薄情,臨原侯是個沒心的……
此時,窗外雨歇了,烏雲也逐漸散去。
無論劉玉再怎麼勸。
癱在屋內的容成曄依舊沉浸在悲傷中無動,他握着孟的手,從喃喃自語到默默流淚,溼了的衣服幹,幹了的衣服又被淚水打溼,反反覆覆。
數個時辰後,散去的烏雲又重聚,緊接着便是更響的驚雷,更大的暴雨,待到深夜時,皇宮內突然響起了鼓聲。
泉州城的百姓赫然聽到皇城內一陣撕心裂肺的喊聲。
皇上駕崩了……
有人說他是淋雨過後突發疾病去世,也有人說他是憂思成疾心病突發去了。
但只有劉玉知道,皇上是隨臨原侯去了。
他說過,要與她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