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丫鬟們

杏林院在將軍府的東南角,院子十分寬敞,種滿了杏樹梨樹。

因着莊婉儀連夜搬過來,院子裏臨時點起了無數燈臺,照得滿樹花朵熱鬧起來。

粉的杏花,白的梨花,叫人一見便生歡喜之意。

怪不得此處叫杏林院,怪不得,老將軍會想把此處用作安度晚年的居所。

春天看滿樹花繁葉茂,夏秋便可結出香甜的果實,寓意圓滿。

前世莊婉儀只是聽過這處院落,因是老將軍喜歡的所在,便敬而遠之,並沒有機會親自踏足一見。

“看來這個地方是選對了,又寬敞又僻靜,能離討厭的人遠一點。”

屏娘跟在她身後,知道她說的討厭的人,便是四奶奶鳳蘭亭。

“三爺待小姐真好,幸而他告訴了小姐這個地方,還留下了信物。不然看今夜老夫人的態度,只怕……”

連屏娘一個丫鬟,都看出老夫人偏愛誰,看不起誰了。

莊婉儀滿不在乎地一笑,踏進杏林院的大屋,四下打量了一番。

杏林院不比其他地方,有下人在此常年看守着,每日擦拭屋中的灰塵。

莊婉儀要住進來,只須稍加整理便可。

“四弟妹出身高貴,老夫人偏愛她一些,也是應該的。我們不必與她爭寵,當然,也決不能讓她隨意欺負了我們。”

屏娘愣愣地看着莊婉儀,把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了起來。

“你這丫頭,盯着我看做甚麼?”

屏娘這纔回過神來。

“奴婢只是覺得,小姐今日嫁了人,好像一下子變得不一樣了。奴婢還以爲,三爺匆忙離開,小姐會……”

莊婉儀笑着乜嘢她一眼,顧盼之間,眸中光彩乍現。

“你以爲,我會抱着錦被嚎啕大哭,帶着滿面淚痕睡去?”

前世,她的確是這麼做了。

換來的是老夫人的看不起,鳳蘭亭的得意,和所有人都以爲她柔善可欺。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做這麼軟弱的傻事。

屏娘點了點頭,很快又用力搖頭。

“不,小姐現在這樣,是最好的。奴婢喜歡小姐這樣!”

屏娘自小跟在她身邊,和她親如姊妹,自然處處爲她着想,不希望她受人欺負。

“正好,我也喜歡自己現在這樣。”

莊婉儀笑着在桌旁坐下,外頭走進來兩個小丫鬟,爲她添上了茶水。

“抱竹,你先去鋪牀吧,我在這伺候就好了。”

屏娘對其中一個倒茶的丫鬟說道。

莊婉儀忽然想起,眼前的兩個小丫鬟,一個叫抱竹,一個叫弄琴。

都是自己孃家的陪嫁丫鬟。

前世屏娘被老夫人攆去了廚房,抱竹被攆去了花房,只有弄琴還留在自己身邊。

但是她死之前,弄琴並未給她倒一杯茶,也沒試圖幫她關上窗子……

這樣一想,目光不自覺朝弄琴臉上看去。

只見她年紀尚小,下巴尖尖的,梳着和普通丫鬟一樣的雙丫髻。

若是細看,便能看出,她的雙丫髻上還簪着小小的銀蝶。

莊婉儀不禁讚了一句。

“你們這幾個丫頭裏,還是年紀最小的弄琴最會打扮。瞧瞧這銀蝶戴的,若不是看起來年歲小了些,還以爲她纔是我身邊的大丫鬟呢!”

被誇讚的弄琴低頭一笑,雙眼中透出得意來。

而最能體察莊婉儀心思的屏娘,卻聽出了她話中的些微諷刺之意。

正在鋪牀的抱竹一聽,憨笑着回過頭來。

“正是呢,小姐身邊的丫鬟裏,就數奴婢最粗糙,最不會打扮。”

抱竹是從莊府在鄉下的莊子裏出來的,因她生得粗壯些,莊翰林便讓她在莊婉儀身邊保護。

也是這個最粗糙的丫鬟,在前世莊婉儀病重之時,冒着多次捱打的風險來看望她。

看着抱竹憨笑的面容,想到她前世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胳膊,莊婉儀有些心疼。

“誰說你粗糙?你這是淳樸,這樣很好。”

抱竹愣了愣,正在鋪錦被的手,忽然一滯。

從前都是莊婉儀說她粗糙,讓她多學學如何打扮。

這還是頭一次,她說自己是淳樸,還說……很好。

嘩啦一聲,抱竹使勁把錦被一抖,整整齊齊地鋪在了牀榻上。

“小姐,可以休息了。”

她回過頭來,微黑的面容,襯得一口白牙格外顯眼。

弄琴似乎有些不服氣,扁了扁嘴,終究沒有說出甚麼來。

“嗯,你們也去休息吧,留屏娘在屋裏陪我便是了。”

少了那滿屋子刺眼的大紅,莊婉儀心中才放鬆了下來,覺得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屏娘道:“明兒一大早,小姐要去正房給老夫人敬茶。你們都早些起來,別耽誤了伺候小姐梳洗。”

差點都忘了,還有敬茶這件事。

怪不得老夫人那麼痛快,答應她連夜搬到杏林院來。

莫非打的是讓她休息不好,明兒敬茶遲到的主意?

前世她的洞房之夜,就是因爲哭了一整夜,導致第二日敬茶的時候,雙眼紅腫。

當時鳳蘭亭坐在邊上,笑得尖酸刻薄,把她的眼睛比喻成死魚眼泡。

而老夫人也十分不悅,聲色俱厲地斥責她,半點將軍夫人的風範都沒有。

其餘兩位嫂嫂倒沒刻薄甚麼,不過也沒爲她說過一句話。

想看她的笑話?

不好意思,她今夜會睡得很好,不給任何人笑的機會。

她躺進帳子裏頭,選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依稀聽見屏娘吹滅了蠟燭,噗的一聲。

她緩緩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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