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於亮了。碧空如水洗一般的藍,陽光從雲縫之中照落在白皚皚的雪地上。今天一定會是個好天氣。
陸然伸手撥開還賴在他懷中的陸陸,伸了個懶腰,四處望望。篝火上架着一隻烤的正好的野兔,一股股奇異的香味傳來直鑽入陸然心中,食指大動。
“老頭,你又跑了哪去了?趕緊收拾收拾,咱們該回家了。”陸然道。
“專門留給你的,喫吧。”陸天機遞過來一隻烤的黃澄澄的兔腿。
“哇靠!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手藝,以後餓不着了!”陸然接過兔腿,一邊大口大口喫着,一邊撕下小條的肉餵給陸陸。
“你就餵它喫這個,真是的……傻小子,這是條好狗,以後你有福了。”陸天機看着一大一小喫的起勁的樣子,蒼老面龐上浮現一抹慈笑意。
“我了個擦,這笑容,今早一定遇見了個假老頭……”一顆小石頭準確無誤的飛上了陸然的額頭。
“別鬧,把我打傻了,你養我一輩子啊。”陸然嘀咕着,一條兔腿下了肚。拍拍猶未喫飽的肚子,他四處打量。
“靠,那兩隻山雞呢,還有剩下的兔子呢?不要告訴我,你一個人全吃了?難怪你給我留一條兔腿呢。”陸然找了根枯藤將銀狼綁好,背在削瘦的背上。
彎腰拍拍圍在腿邊轉圈的陸陸:“跟緊了,別走丟,走丟了你就是一鍋香肉。”
“香肉,是甚麼?好喫不?”陸天機問道。
“喫貨老頭,一黑二黃三花四白,那是世間極品美味!以後碰見了整給你喫,至於我家陸陸你想都別想。”陸然對這見啥想喫啥的老頭已經徹底無語。
臭小子,你知道甚麼纔是真正的喫貨?這世間五味,酸甜苦辣鹹,品到極致,於一菜根中也能吃出世間百態,這纔是喫貨的至高境界。等老夫以後慢慢教你罷了,也算不辜負你。陸天機意味深長地想道。
不過是數十里的山路,下雪難行,兩人一狗,走走歇歇,直走了大半日才遠遠看見了一個小小村莊。其時,正是靠近黃昏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升起了嫋嫋的炊煙,外界的戰亂影響不到這寧靜的小村,一派太平盛世的光景。
穿過村子裏的泥土徑,村尾有個小小的籬笆圍成的院子。院中三間泥土夯成的茅草屋,院子裏有口水井,一棵落光葉子的老樹。樹下用石頭搭成一張桌子,旁邊晾着幾件洗髮白的衣裳還沒有收。這兒便是陸然在九州大陸中的家。
“艾瑪,終於到家了。”陸然推開兩扇柴門,隨手將銀狼扔在石桌上,自行去廚下燒火,煮水。
“老頭,你自己愛做甚麼就甚麼,我去隔壁叫李大叔來看看這狼。”陸然將水放在竈臺上,說着就出了門。
“三號,四號,五號,出來!”陸天機見陸然出去了,對着門外空地叫道。
三道黑色勁裝的身影“刷刷刷”出現:“見過主上大人。”
“見你們個頭,還不滾進屋說話!”陸天機大大咧咧地坐在屋中土炕上:“叫你們弄條土狼給那臭小子練練膽,你們倒好,弄條銀狼,都已經半妖獸了,差點這臭小子就被你們害死了。”陸天機恨的牙根癢癢。
“主上,實在找不着土狼了,就剩這一隻銀狼,屬下怕您揍,還特地把那狼的功力封印了大半……”三號囁嚅道。
“那麼,太子薨逝一事,你們查到甚麼沒有?”陸天機問道。
“沒有線索,也不知道那邊派人來這做甚麼。”五號偷偷望了一眼陸天機的臉色,恭聲道。
“滾滾滾,留一個在附近,其餘的繼續查。”陸天機揮揮手。
“是,屬下告退。”三號四號五號又齊刷刷的消失。
陸天機低頭不語,陷入沉思。
--遭逢變故之後,他心灰意冷,大隱於朝。秦皇陛下無故失蹤,太子驟然薨逝,從此帝國多事,妖孽橫生。他滯留塵世一晃便已是數千年,如若再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只怕被紅塵宿孽沾染越來越多。在這偏遠之地遇見個千年難得一見的七竅玲瓏命數虛無之人,也不知道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李大叔,快進來看看這狼。”陸然帶着一名年約四十,臉色蠟黃,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走進院子。
“咦?這狼甚好。看這毛色,油光水滑,然哥兒真是長大了。”李大叔驚奇的摸摸銀狼的毛:“就你一個人殺的這狼麼?看這頸側傷口不是利刃所傷,卻象是被咬的。”
陸然手指在院子裏撒歡四處亂跑的陸陸:“還有它。”
“還有我呢。”陸天機站在屋門口樂呵呵地笑。
“狗狗是山下破廟撿的,可厲害了。大叔,你看這肚子上的傷口,都是它咬的。那老頭是幾天前縣上撿回來的,神神叨叨的,別理他。”陸然蹲下摸摸陸陸毛茸茸的小腦袋,陸陸享受着的將頭蹭蹭他掌心。
“見過老丈。”李大叔朝陸天機拱手施了一禮。
“莫要客氣,以後老夫就住這裏,叫我陸老頭就好。”陸天機一點不把自己當外人。
“李大叔這狼要怎麼收拾?”陸然問道:“這毛色怪好看的,送去縣上能換好幾壇酒吧。二丫的衣裳也舊了,我還答應給她換塊花布讓嬸子做新衣服呢。”
“不急,你看着,慢慢來。”李大叔從懷中掏出一柄小銀刀,除下刀鞘,只覺得寒光四射。他的動作簡潔明快,毫不拖泥帶水,彷彿帶着一股奇特的韻律,一刀接一刀,剝皮,去骨,將肉分離。
陸天機眼神微微一動,這柄小銀刀的刀刃刀柄上隱隱透出符文的印記。這位隔壁的李大叔頗有幾分不簡單的樣子,約莫有二品歸元境界,只是身上帶着舊患,氣血不夠充盈。
“哇,李大叔,小銀刀還是這般厲害!你是不是武修?教我教我!”陸然兩眼發光,隔世的武癡病犯了。
“我可不是甚麼武修,這世道九品武修又能如何,還不是……”李大叔嚥下話頭:“這不過是常年累月宰殺獵物練熟手了,你以後也能的。”李大叔笑笑。
不到半個時辰,銀狼已經處理完畢。
“這狼頭狼腿的毛皮都完好,送去鎮上雜貨鋪能賣個十來兩銀子。還有,縣學裏夫子打發人來問你,怎麼這三天你沒有去他那裏,明天你記得去一趟罷。”陸然將整一隻後腿塞給李大叔:“知道了,李大叔,這個你帶去,給二丫跟嬸子喫,明天我去縣上還給她帶東西。”
李大叔拍拍陸然單薄的肩膀,笑着扛着狼腿回家了。
陸然提了一桶井水,將狼骨狼肉和肚腸洗淨,放在石桌上直髮愣。
--木有八角,木有香葉,木有茴香,尋遍屋子,只有幾塊乾薑,一包土鹽,一小壇半乾了的大醬,這狼該怎麼煮?陸然不禁回想起那個要甚麼有甚麼,信息大爆炸的年代來。
“臭小子,走開走開,這裏讓我來。你去將炕沿邊藏的那壇酒拿來。”陸天機將正託着腮發呆的陸然趕到一邊去。
“炕沿邊邊藏的酒你都發現了?”陸然翻個白眼,進屋拿酒。
陸天機將狼肉,狼骨,肚腸,冷水下鍋。放進薑片,倒進少量土酒,先煮出泡沫血水,洗淨。再燒一鍋水,將肚腸放入,又從袖中掏出一個玉瓶裝的粉末灑進鍋中,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陸然湊過來聞聞那瓶香料,略似記憶中五香八角的味道,卻又多了幾分香。“這是極南之地產出的香料,可去除腥羶之味,更能提出食材本身的鮮味。”陸天機手撫雪白長鬚,滿臉得意之色。
--不過是香料而已,想當年我喫遍川魯粵淮揚,閔浙湘本幫好不好?陸然心中湧起深深的鄙視。
一個時辰之後,奇異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小山村。不知不覺,小院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陸大郎,做的甚麼啊?我在村頭都聞到了香味了。”一位大嬸笑道。
“山林裏打了只狼,就快煮好了。小子一會給你們送去,大家都嚐嚐鮮。”陸然衝着院外笑道。此時歲末冬寒,山中獵物稀少,偶爾打到的獵物,陸然與隔壁李大叔都會給鄉親們送去。
陸然將滷好的狼肉,肚腸裝了幾碗,挨家挨戶給鄉親們送去。又帶回來些鄉親們送的雞蛋小米醃菜,刺骨的寒風割面生疼,卻也敵不過小山村這滿滿的人情味。
歸來時,只見陸天機坐在土炕上,大碗酒,大塊肉,大快朵頤。陸陸趴在地上抱着一根滷狼骨“嗚嗚嗚”啃得正香。
幽幽的油燈照在屋子裏,昏黃的燈光,小小的陋室,沒來由的讓陸然感到了家的味道。
陸然上炕倒了一碗土酒,一飲而盡。此地的酒淡而渾,聊勝於無。陸然長舒了一口氣,既來之,則來之,從今往後咱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
“老頭,晚上別喫那麼多,不消化,又沒人跟你搶。”陸然笑道。
陸天機從袖中拿出一顆狼心:“你把這個吃了。”
“靠,狼心,這個有毒吧,你想毒死我?”陸然叫道。
“誰告訴你有毒的?快吃了!”陸天機雙眼一瞪。
“喫就喫吧,這麼兇做甚麼?”陸然酒已喝沉,不知不覺一顆狼心下肚。
陸然酩酊大醉,嘴裏含糊不清的唸叨:“老頭,你衣裳破了,家裏有我過世老爹的衣裳你先找來穿上,明天換了狼皮,去縣上再給你買……”
“陸陸,別咬,那是我的手……”
“李大叔的刀真好看,送我吧……”
陸天機看着醉成貓一樣的陸然嘆了口氣,將陸然放倒在炕上,起身拿過一牀破棉被給他蓋上。看了看在地上凍得縮成一團的小狗,也抱起來塞在陸然身邊。
還是個孩子啊,這樣瘦小羸弱,他如何知道自己這一生既有大氣運,也有一場場莫大的劫難。能否扛起大秦帝國飄搖的江山?扛起修士界的風風雨雨?
睡至半夜,陸然身上發起熱來,一股熱熱的氣流渾身亂竄。暗夜裏,數十根銀針刺入他全身肌膚,一雙大手按住他的小腹,引導他渾身作亂的氣流:“……抱元守一,澄心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