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年九月十五,霜降,宜沐浴、理髮、冠笄。
這裏是金陵城一棟古老斑駁的四層樓房,靠近一條早已廢棄的內部馬路,路邊野蠻生長着幾棵高大挺拔的法國梧桐。
一樓某個房間傳出嘩嘩水聲,一個人影在磨砂玻璃浴屏後面的蓮蓬頭下微微發呆。
外面有一張寬大木桌,桌面上從右到左依次擺放着竹刮刀、毛棒、生漆、木粉、砥粉、銀粉,桌子左上角有四五個需要修復的破損的明代瓷碗。
窗外夕陽西下,四周寂寥無聲,這樣的時刻正是屏氣凝神專心銀繕的好時候,我卻不得不關閉閥門擦乾身子匆忙出門,因爲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做。
金陵大學歷史學院考古系的告示欄跟前人潮湧動,大家都在拼命往裏擠,考古學專業大四實習分配表出來了。
有人興奮異常像是中了彩票,大概是分配去了大熱的良渚,有人一臉陰沉眼裏充滿懷疑,應該是被髮配去了偏遠艱苦之地做田野考察。
我一襲青色長衫有些孤獨的站在遠處,刻意和衆人保持距離。
我有個喜歡穿長衫的古怪教授,從商款,窄袖交領上衣,下身穿圍裙式的裳。他專門帶我的條件就是我也必須穿長衫。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人羣中暴怒着衝了出來,圓睜的雙目緊攥的拳頭足以表明他此時此刻糟糕至極的心情,又是一個沒有好去處懷疑人生的倒黴蛋?
他下意識抬頭尋覓,猛的看見遠處孤零零的青色長衫,深呼吸,慢慢鬆開拳頭,低沉的走了過來,“小夫子,你早就知道了,是麼?”
我盯着他有些乾涸的嘴脣沒有回應,表情冷漠,大個子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憤怒大聲喊叫起來,“憑甚麼?你可是專業成績第一,你可是老夫子教授的得意門生,憑甚麼所有人都有去處偏偏你沒有?”
“不行,你能嚥下這口氣我不能,我現在就去系裏問個明白!”
大個子說完抬腿就走,虎虎生風。
“砰”的一聲,我飛速抬手抓住他的手腕,他嚇了一跳,有些驚恐的掙扎,一臉不可思議的望向我。
我抓住的是他手腕上太淵穴往下半寸,我曾經有一個道士叔父,他教我每日卯時練拳認穴,卯時乃天地之氣轉換之時,此時習武順應陽氣生髮盜得天機。
無奈又沮喪的他只能對着眼前看熱鬧的人羣發泄不滿,“都滾蛋,看甚麼看!”
大家立刻一鬨而散,只是還有些不死心的退到更遠處自認爲安全之地遠遠觀察,他們基本上都得到了滿意的實習現場,所以這個熱鬧怎麼都要留下來瞧個痛快。
“小夫子,到底發生了甚麼?告訴我。”大個子叫韓城,是我在金大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也只有他敢當着我的面喊我小夫子。
“教授離開學校十一天了,而且應該已經出事了。”我的聲音很輕很小,這種事本來就不該對外宣揚。
“你……你又夢到了甚麼?”
“噓……我知道,我知道……這種事不能說不能說……天機不可泄露!”
韓城趕緊收了嗓門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護着我一路離開。
……
我是個聾子,天生雙耳失聰,本來能學會說話的幾率幾乎爲零。可是我有一個特別倔強的母親,我對她的唯一的印象是她有一雙好看的眼睛,像一閃一閃的水晶。
她從我三歲開始用口語和手語教我說話,她自己只上過小學五年級,是個種地爲生的農村婦女。可是她爲了我很快學會了手語和啞語,並且自學了小學初中的所有語文課和數學課內容。
但讓一個聾子說話哪有那麼簡單?
她從來不曾放棄過,直到七年以後我可以說出同齡孩子能說出的五分之一的句子,學會了同齡孩子十倍的漢字,很多字我說不出來但是我會寫會認,聽不見卻看得懂。
所以我沒有被送進聾啞學校更沒有輟學,我進了正常人讀書的正常學校。
母親很多年的倔強和堅持也沒能讓我一路逆襲成爲天之驕子,卻也讓我得到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
只是在我十歲上小學一年級的下學期,我的母親在一個清晨離開家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他們說她瘋了,然後跑了,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我不信,母親答應我一定會回來的,晚上就回來,於是我開始了長達十幾年的尋母之路,到處張貼尋人啓事,別人的寒暑假都會盡情玩耍肆意放鬆,我的寒暑假一直在找媽媽。
找媽媽回家。
……
“可是這算怎麼回事?教授爲甚麼會在這個時候離校?到底出了甚麼事?”
“即便教授離校系裏其他老師也應該第一批優先安排你的實習地點,你可是考古系的第一王牌!”
韓城依然在激動憤怒的大喊大叫,我衣兜裏的手機猛的震動起來,全無聽覺我身體的其它感官要比常人發達數倍,我的手機不需要設置鈴聲震動並且隨身攜帶就能解決所有問題,正常情況下無論在多麼複雜嘈雜環境當中手機震動的第一下我都能立刻敏銳的感覺到。
問題是我接聽手機以後纔是真正的大麻煩,對方說甚麼根本聽不見,電話裏可沒辦法看到對方的嘴型讀脣語,所以跟我關係親近的那幾個人採用的方式都是有急事找我的時候先打通電話然後掛掉,接着我會看微信和短信,他們會用文字說明意圖。
我伸手拿出手機熟練的馬上掛斷查看信息,是個陌生號碼,我的手機通訊錄裏沒有任何聯繫人,身邊幾個熟悉的人的號碼我全都用腦子記,一直如此。
但是信息的內容卻讓我有些擔心和喫驚:唐簡,我是師母,到醫學院3號辦公樓307找我,現在,馬上。
我心裏的一驚,從未謀面的師母這麼晚這麼急迫的找我肯定跟教授失蹤有關。
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師母是金陵醫學院腦外科的教授,出身傳說很神祕,據說是個美人,所以學校裏經常有人說師母嫁給教授是現代金陵版的美女與野獸。
教授是個不修邊幅的人,經常一套長衫穿半個月,再加上他一頭自來卷的長髮,遠處看真的像野獸,像草原上的獅子。
金陵醫學院距離金大大概6公里左右,扔下身旁滿臉迷茫的韓城我騎車一路疾馳。
昏黃路燈下映入眼簾的就是正門裏面的五層多特式小白樓,建於1915年,在當時是東山這一片的地標性建築。
三號辦公樓並不好找,醫學院不像金大到處都有路標指示牌而且師母所說的三號辦公樓只是他們醫學院習慣叫法,三號辦公樓真正的名字叫做明德樓,是一棟17層的青紅色高樓。
還有上電梯居然要刷卡,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跑步爬樓梯,即便我已經很努力的趕時間了可是當我敲響307房門的時候還是感覺到了裏面有一絲慍怒的氣息。
“……”
我聽不見允許進入的聲音,只能憑藉判斷等了幾秒鐘推門而進,畢竟事出緊急還有師母應該專門在等我到來。
此刻已經是夜裏九時三十二分。
房間裏居然沒有開燈,只有外面的一點月光順着狹小的玻璃窗照射進來,照射在師母身上。
師母站在窗前背對着我,高挑的身材,高高挽起的長髮,陰鬱的氣質,身上穿一件重度潔癖患者都很難挑出一點瑕疵的白大褂,不像是一個醫學院教授更像是一個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冷血殺手。
微弱的月光之下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紀,更看不清楚樣貌,神祕而恐怖。她就那樣繼續背對着我,一直沉默,安靜透露着無盡冷漠。
大概兩分鐘後師母終於在昏暗之中轉過身,神色肅穆,對着我的眼睛,“桌子上有個盒子……上面寫着你的名字但是郵寄地址是我這邊……那字跡我認識……是你導師的……”
師母還是沒有開燈,旁邊辦公桌上一個褐色木盒,如同一般三分之一鞋盒大小,用一把銅鎖鎖着,銅鎖是密碼鎖,四位密碼。
顯然師母還沒有打開,我無法直視她的眼睛,無論怎樣眼前的陌生女人都有些可怕,讓人不寒而慄。
四位密碼?
我跟教授之間絕沒有親密到存在密碼暗號之類的關係,可我知道這件事註定要由我來解決。
確切的說教授已經消失十一天,10月12日離校,學校的說法是因公出差,所以可以肯定的是教授不是直接消失不見臨走之前是跟學校請假的。
但是我夢中的情景卻是教授離開學校一個人進了一片渺無人煙危險叢生的原始森林,渾身是血,粗重的喘息絕望的眼神……
夢醒之後的第二天我趕緊去系裏找曹老師覈實,事實果真如此,教授不在學校了,出去了。
這不是我*夢中第情景在現實中實現,這些奇怪而恐怖的帶有預言特性夢從母親離家出走那天便斷斷續續開始了。
最後曹老師說他收到過一條短信教授說自己有點私事處理下讓他跟校方打個招呼晚歸幾日,那是五天前的事情,10月18日。
然後昨天收到的包裹,包裹上面寫我的名字卻寫師母的地址和手機號碼,收到包的日期是農曆九月十五,公曆10月23日,霜降日。
“師母你手機的後四位是1011是吧?”師母其實就站在我對面,距離我不足20厘米,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呼吸起伏和濃烈的消毒水味道。
我在等待師母的回答。
師母很快給出一個乾脆的答案,“是。”
我點點頭開始開鎖,四位密碼分別是4064,師母緊皺眉頭的彎下身子盯着看,顯然她內心深處根本不相信我可以做到。
咔噠一聲,清脆的開鎖聲,木盒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