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也不進供銷社了，杜雨燕拉着倆孩子追上去，小聲問，“大姐，想買麪粉嗎？”
兩個女人停住，上下打量杜雨燕，“你問這幹啥？”
“要多少？我家裏存了點......不是很多。”杜雨燕不敢露底，沒有誇下海口說她們要多少有多少。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
兩個女人看看一身農村婦女打扮的杜雨燕，半信半疑，“我們買麪粉是辦喜事用的，你那麪粉要是夾了麥皮或是受了潮的，我們可不買。”
“您放心，都是頂頂好的，可以先看過再給錢。”杜雨燕努力讓自己笑容透着老實淳樸。
“你等等！”兩個女人走開幾步，湊頭商量了一會，又轉回來，“我們要一百斤，得先看過東西，要真是好麪粉，我們按議價（沒有面票時偏貴的價格）給你錢，你看怎樣？”
杜雨燕在心裏算了算。空間超市裏，五十斤一袋的麪粉是7.3元，現實裏議價麪粉是9.4元。也就是一百斤麪粉，她可以賺4.2元。
4塊多錢，看似很少，但按現在的工資標準算，已經很可觀了。
“好！”杜雨燕笑着點頭，“兩位大姐跟我來。”
這個年代，哪怕是鎮上也有很多荒廢的店鋪。杜雨燕一路逛過來，就發現了好幾間。最近一間在街道轉角。那家不知道原本是賣甚麼的店鋪，現在已經人去店空。
杜雨燕把兩個女人領到店鋪外面，自己帶着兩個孩子進去，讓他們在天井裏等着，快速閃進空間超市，買了兩袋麪粉閃出。
“大姐——”杜雨燕出來，招呼兩個女人進去看貨。
麪粉絕對是好麪粉，兩個女人很滿意，痛快地給了錢。
十來分鐘就賺了四塊多，這不就是商機嗎？
然而......
就在杜雨燕爲找到財路而暗自欣喜時，兩個胳膊上套着紅袖章的人大馬金刀地站到了她面前。
鎮工商所一間辦公室，杜雨燕帶着兒子們挨在牆角站着。
孩子們將頭緊靠着杜雨燕，大氣也不敢出，小心地瞅着一個坐在辦公桌後的絡腮鬍男人。
杜雨燕卻在瞧對面牆上高懸的一副標語——嚴厲打擊投機倒把分子！
投機倒把......
半個小時前，兩個買面的女人才走出半條街，就被突然冒出來的紅袖章圍住。杜雨燕自然沒逃過去。
據說有人盯了她們好一會。
這幾天鄉上和鎮上都在嚴打，杜雨燕倒黴地撞上了槍口。
六、七十年代民生物資緊張，全部都是按計劃憑票供應，禁止議價交易。
可就是有人看到商機，願意鋌而走險。
比如那位後來娶了小明星的房產大亨，就是通過倒賣玉米掙了第一桶金。還有跑到美國開廠的玻璃大王，年輕時因爲投機倒把，差點坐牢。
有些事，放到幾十年後看，或許可稱傳奇，然而當時當刻，卻是離經叛道。
杜雨燕後背冷汗，汩汩冒了半天。
“哪個村的？”絡腮鬍頭也不抬地問。
“青山村。”
落在人家地盤上，坦白纔有機會從寬。
“幹這買賣多久？”男人看了杜雨燕一眼。
從方纔被帶進來，這女人一直十分鎮定，換做別人，早坐地上大哭大鬧。
“頭一回。”杜雨燕真後悔，方纔沒好好考慮，就做了衝動決定。
絡腮鬍：“面是從家裏背過來的？”
這麼重的東西，一個女人還帶着兩個孩子肯定拿不了，很可能還有同夥。
“不是。我帶着孩子們一早到鎮上，想給他們買點米麪，供銷社要糧票，我正犯愁，路上碰到一個老頭，說他那兒有面，因爲查得緊，急着要脫手。我也沒多想，就全買下來，可那麼大的堆頭，我又拿不回去，就想出糊塗主意......”
杜雨燕也是急中生智。她這米總要有個出處。
“老頭人呢？”
杜雨燕搖了搖頭。
絡腮鬍顯然不信，“一百斤米，你就兌下了，哪來那麼多錢？”
“我......”杜雨燕情緒立馬到位，眼圈一紅，將兩個孩子摟緊，“我男人去抗洪搶險，說是出了事故，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鄉里看我們可憐，給了點撫卹金。”
“那你還搞投機倒把，不怕給你男人抹黑？”絡腮鬍猛地沉下了臉。
“媽媽抱！”二寶睜大烏溜溜的眼睛，撲到杜雨燕懷裏。
媽媽的懷抱只有一個，大寶怕怕地從後面抱住二寶。
杜雨燕刻意抖抖索索從懷裏掏出那個寫着“黎瀟撫卹金”的信封，以證明自己沒說謊。
看了片刻，絡腮鬍一臉嚴肅地道：“那些面沒收，看你不容易，也不罰你了，不過投機倒把的昧心錢要上交！”
杜雨燕從口袋裏掏出那十幾塊錢，放到桌上，“我沒想給孩子他爸抹黑，日子太難過了！”
今天這損失太大，杜雨燕是真想哭。
“那頭有凳子，你帶他們坐着去！”
這孃兒仨可憐巴巴的，絡腮鬍還是動了點惻隱之心。
門邊一把椅子上，二寶窩在杜雨燕懷裏，嗚咽幾聲睡着了，大寶還死死扯着媽媽衣襬。
“我給你們村打電話，讓隊裏派人來接，既然你說是頭一回，就當你初犯，咱們下不爲例。”男人這話是看着大寶說的，畫外之音，是瞧兩個小的面子。
杜雨燕嘴角不由一抽。投機倒把這事傳回青山村，李春花絕對會借題發揮，到那時候，只怕沒人願意站她這頭了。
摟緊了二寶，杜雨燕盯住絡腮鬍搖電話的手，小聲求了句，“幹部，我知道對不起我男人，以後再不幹了。”
大丈夫都能屈能伸，小女子也一樣。
絡腮鬍卻非要公事公辦，“光嘴上知道錯了，你覺得夠嗎？”
“伯伯，我媽記住了......”大寶冷不丁出了聲，“村裏人會把我媽關進治保隊，就沒人管我和弟弟了！”
絡腮鬍猛地看向大寶。大寶哪敢跟個大老爺們對視，呲溜鑽到杜雨燕背後。
杜雨燕很想瞪絡腮鬍一眼，看把孩子給嚇的！
“大寶不怕，媽不會丟下你們，再苦再累，都要把你們兄弟養大！”杜雨燕聲情並茂地說道。
這話夠煽情了吧？
餘光之中，絡腮鬍的手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