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靈紙,渡陰魂。
攝精於壽光之內,化神於方寸之中。
紙成魂來鎖。
紙碎靈亦消。
奶奶是紙紮匠。
也稱紙婆。
故老相傳,陰魂借物而存。
而紙則是最爲方便,製作快速的一種載體。
所以有了紙幡、紙錢、紙人等等東西。
方圓近百里的所有村子,只有奶奶一個紙婆。
我叫陸時。
我爸當年和我媽結婚後不久,就因爲捕魚死在河裏。
我媽還有幾天生產,聽到這個消息悲痛欲絕。
難產之下斷了氣。
奶奶以紙爲刀,斬開了母親的肚子。
將我取了出來。
我也成了陰生子。
死人爲陰,所生子就是陰生子。
這些年來,我在村裏不受待見。
同齡的夥伴對我常常欺負。
輕則唾罵,重則毒打。
回到家我也不敢說出來,只能在晚上默默垂淚。
奶奶則是靠着扎紙的手藝,讓我上了學。
在學校裏,我也是那種沉默寡言的性格。
不善交際,朋友幾乎沒有。
一直到上了個野雞大學,因爲找不到工作只能灰溜溜的回到村裏。
“嘿,這不是大學生麼?”
“怎麼,沒找到工作?”
一個不學無術的街溜子嘲諷道。
“陰生子,下賤的玩意兒,上了大學也是屁用沒有。”
“我說咱們村這些年這麼窮,指不定就是因爲這個災星!”
“要不老子怎麼現在還沒錢?”旁邊的人符合道。
我聽了心中憤怒,雙拳緊握。
恨不得上去狠狠打他們幾拳。
兩個青年活動着手臂圍過來,傲然道:“怎麼?想動手?來啊!”
兩個人臉上帶着戲謔,一個人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
“行了,小心染了黴氣。”
“離他遠點。”另外一個人厭惡的說道。
兩個人相視一笑,哈哈大笑離開。
我死死地攥着拳頭,指尖都掐的發白。
心中的憋屈幾乎爆炸!
憑甚麼我就要受欺負?
憑甚麼他們就欺負我?
憑甚麼?
這又是爲甚麼?
好半晌,我低下頭,目中的恨意難消。
回到家後,看到已經白髮蒼蒼的奶奶,我心中頓時一陣難受。
奶奶年紀大了,卻還要爲了我辛苦。
院子裏面,是從小就熟悉的各種紙紮。
紙人、紙車、紙房子、紙錢、紙幡等等。
奶奶熟練的弄着紙紮,看到我回來,頓時笑了起來。
“小時,想喫甚麼?奶奶給你做!”奶奶雖然老邁,卻還是中氣十足。
我鼻頭一酸,忍不住落下淚來。
奶奶年紀大了,已經不能再操勞了。
我要擔負起責任。
在家裏呆了兩天後,我決定出門打工。
天無絕人之路,在家裏待著一定會餓死。
外面天大地大,未必沒有機會。
等賺到了錢,我就給奶奶養老。
可當我說出想法的時候,奶奶卻阻止了。
“打工有甚麼出息!”
“你爺爺打了一輩子工,早早的走了。”
“好不容易把你爸拉扯大,又去打工,最後還是步了你爺爺的老路,連帶着你媽沒了命。”
奶奶臉上透着恨鐵不成鋼的神色。
更多的,則是悲愴。
早年喪夫,中年喪子喪媳,晚年就剩一個孫子在身邊。
奶奶心裏的苦,誰又能知道?
“可我……”我苦澀的開口。
我身無一技之長,又沒有懸河之口,稍微輕鬆些的工作根本找不到。
不打工,難道餓死麼?
奶奶搖搖頭,沉聲道:“這段時間你就別出去了。”
“跟我在家學紙紮,紮好了紙,一樣可以活命。”
我臉色變了變。
一輩子跟這些陰暗的紙紮打交道,讓我有些絕望。
可奶奶的意思我又不能違逆,只能垂頭喪氣的點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跟在奶奶身邊。
奶奶手把手的教我扎紙。
實際上,從小到大,我也曾經幫奶奶扎過不少東西。
其中紙錢最好做,稍微難一些的,就是紙車紙房子等等。
不過這些東西因爲我在城裏上學經常見到,扎的比奶奶做的漂亮。
但是唯一做不好的,就是紙人和紙幡。
“紙有三德。”
“潔淨白皙,是一德。”
“受筆受刀,是二德。”
“載得萬物,是三德。”奶奶一邊扎紙人,一邊悉心的教導。
“等你學會了扎紙,就能賺錢了。”
奶奶說着,我卻低着頭撇撇嘴。
扎紙,能賺多少錢?
奶奶紮了一輩子紙,到現在還不是窩在這個小山村裏面拮据度日?
當年我媽難產去世,和家裏窮不無關係。
但凡當時在醫院裏面生產,也不會因爲難產而死了。
似乎是看懂了我的心思,奶奶皺眉道:“你是不是以爲扎紙賺不到錢?”
我略一猶豫,還是點點頭。
“無知!”奶奶立刻訓斥道。
“等你甚麼時候學會了扎紙人和紙幡,甚麼時候就能賺大錢了。”
“兩年時間,足夠你賺出車子和房子。”
“那個時候你願不願意再扎紙我都不管了。”
“去城裏買個房子娶個媳婦,別讓老陸家的香火斷了。”
“不然我以後見到你爺爺他們沒法交代。”奶奶聲音很是平靜。
我卻愣了一下。
學會扎紙人和紙幡就能賺大錢?
那奶奶怎麼沒賺到?
還是說,奶奶不想賺?
“奶奶,那你……”我張口問道。
祖孫之間,沒有甚麼忌諱的。
奶奶正要回答,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忽然傳來。
緊接着,一個身穿短褂的漢子跑進來。
“孟紙婆,出事了!”中年漢子臉上有些急切。
我一愣。
我認識他,他叫張老三,是幾十公里外村的撈屍人。
撈屍人這個行業自古有之,都是下河去撈那些淹死的人。
因爲有一定的危險性,水性不好的人或者膽子小的人都幹不了。
張老三幹了幾十年,名氣不小。
起碼比我家有錢多了。
奶奶臉色很是平靜,淡淡道:“老三,我年紀大了,走不動了。”
“有甚麼事,你還是找別人吧。”
奶奶連甚麼事都沒問就直接拒絕。
張老三有些發愣。
“孟紙婆,這次是沒辦法了,河裏有個我撈不上來的東西。”
“只要你肯出手,我給你……”
“給你十萬塊!”
我瞪大了眼睛,心臟幾乎停跳,呼吸逐漸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