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琛哪裏有甚麼帶孩子的經驗，本能地就想到了那天死在自己懷裏的狗，也是和顧芷一樣縮成小小的一團，逐漸冰涼。
“張媽！張媽！”他一把抱起了顧芷，聲音沙啞地嘶喊，“叫醫生！叫醫生！”
生怕慢了一步，顧芷就要死在他懷裏似的。
楚琛終於明白對方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模樣生的好，被家裏人頂罪過來。可她又做錯了甚麼，同樣身不由己，自己都做不了主。
也就是這天，楚琛才第一次接納了她。
顧芷睜開眼的時候才發現，牀還是那個牀，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就連楚宅也依舊是那個楚宅，唯一不同的是這宅子的主人趴在她身旁，眼下帶了烏青，似乎一夜未睡。
她手輕輕一動，不小心帶起了針，“嘶”的一聲叫出口，驚醒了楚琛。
楚琛抬起頭，正好就對上了顧芷的那雙眼。
黑白分明，帶着不諳世事的懵懂，看見他醒來似乎有些慌亂，猛的一跳，手背上的針立馬就回血了。
“別動。”他生怕再鬧出點甚麼事，一把壓上了她的手，低垂的眉目很好的掩蓋住了眼裏的戾氣，讓他整個人都和藹不少。可顧芷依舊顫了顫，差點都要嚇尿了。
她再怎麼看着小也是個十三歲的姑娘了，姑娘家長這麼大還沒碰過男人的手，一張臉又羞又怯，分不出到底是發燒所導致的紅暈還是害羞導致的。
“別動，”楚琛似乎有些疲憊，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但又怕她又弄出甚麼岔子，因此一雙手按住了她的，大聲喊道，“Jordan，快要。”
名爲Jordan的華裔醫生來了，金髮碧眼，三十歲的年紀，提着個醫療箱走過來，看着顧芷回血的針忍不住搖了搖頭：“怎麼弄的？”
楚琛有些頭痛的樣子：“我嚇到她了。”
這回輪到Jordan驚訝了。
但他甚麼也沒說，替顧芷重新弄好了針頭就走了。楚琛看着她，忍不住捏了捏鼻樑，說：“有事你就叫Jordan，我先去睡一覺。”
顧芷哪裏敢說不，生怕這尊佛在這要是不小心惹惱了他，就要將自己連針帶人一起丟出去。楚琛看着她一副乖巧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手放在顧芷頭上用力揉了揉——有點像狗毛。
“真乖。”
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了。
剩下顧芷在背後臉紅，覺得渾身都要燒起來了。
病好了之後，楚琛終於跟顧芷提了一件事。
他翻動着手裏的資料，鼻樑上戴着一副金絲邊框眼鏡。他有些輕微的近視，只有在處理事情的時候纔會戴上。因爲他覺得自己戴了眼鏡之後有點太過斯文，活生生的像一個儒家學子。
A城的楚爺，向來都是閻王，從來不是不是孺子。
顧芷坐在他對面，有些忐忑的樣子。她的病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可就是面上帶了點紅暈，像是很虛弱的模樣。
楚琛瞥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問：“你怕我？”
顧芷抖了抖，下意識地就反駁：“沒有！”
楚琛嗤笑一聲，沒說話，修長的手指夾着一頁紙翻過，看上去似乎很認真的樣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甚麼也沒看進去。
餘光瞥到顧芷坐在凳上夠不着地的腳，輕微晃着，像狗吐舌頭一樣，他又忍不住問：“你看起來很緊張。”
顧芷這次真的緊張了，她心裏飛快想着自己應該怎樣應對，嘴裏卻流暢地說：“楚先生你吉人天相，誰看到你都是不由自主地想要膜拜。”
吉人天相，膜拜？
這都是甚麼鬼詞語？
楚琛皺了皺眉，合上了手裏的文件，剛一抬頭卻是一愣，顧芷的手緊緊地糾纏在一起，略顯倉皇的眼神。她是那樣的孑然一身，無依無靠，讓他想到了十五歲的自己。
他那時足夠強大，可面前的少女看似冷靜，實則卻是弱勢而任人魚肉的。
嘆了口氣，他第一次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凶神惡煞，問：“你想去讀書嗎？”
讀書？
顧芷愣了愣，這個詞對她不是甚麼好兆頭。從小到大上的班級沒有一個人是對她和顏悅色的，老師污衊她偷東西，同學嫌棄她沒新衣服，上了初中後表哥劉志到處渲染她是個災星，誰和她在一起都要倒大黴。
“不想。”顧芷誠實地搖了搖頭。
這回楚琛愣了，開學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他特意去忽略面前的小孩是要上學的，如今不忽略了，對方卻告訴他並不想上學。
對待不喜歡讀書的小孩子應該怎麼辦？
楚琛第一個念頭就是打。
棍棒底下出孝子，以前他成績不及格的時候，他老子就掄了個棍子威脅他。
可惜這招放在一個小姑娘身上，就怎麼也行不通了。
楚琛輕咳了兩聲，掩飾尷尬：“爲甚麼不想上學，學校裏面有很多新鮮的東西。”
“因爲同學們都不喜歡我。”顧芷誠實地厲害。
楚琛皺了皺眉，多年的摸滾打爬下來他怎麼不知道這個“不喜歡”代表了甚麼意思。一個人若是甚麼都沒有的話，則是要被衆人踩的。
終究是沒逼她，想了想，找了個折中的辦法：“那你不要去上學了，我會請老師來家裏教你，只要大學考好了就行。”
顧芷“嗯”了一聲，沒有否認，雖然她也沒甚麼可以否認的權利。
氣氛一下子又尷尬下來，楚琛低下頭翻動着手裏的文件，顧芷坐在凳子上怎麼都覺得不自在，索性跳下來，說：“楚先生，那我先走了。”
楚琛沒抬頭，“嗯”了一聲。
家教很快就請來了，楚琛也去了公司，很少能回家。一連一月有一禮拜到家都是奇蹟，顧芷倒也自在，自己在楚宅和張姨混熟了，做了不少的點心喫，整個人都圓潤了不少。
楚琛回家的時候看見明顯抽了一個條的少女一愣，似乎沒把這個女孩和之前的小朋友聯合在一起。
倒是顧芷言笑晏晏，乖巧地泡了一杯茶遞到他面前：“楚先生，您請喝。”
楚琛挑高了眉頭，接過了那杯茶。
顧芷又從身後拿出了一道點心遞給她：“楚先生，您請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