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治鎮,是梧桐縣最南端的一個鎮。
用窮山惡水形容,一點都不爲過:全鎮人均收入不足700元,但又高於全國貧困縣標準的400元,不上不下,既沒有國家的補貼,也沒有發展的機會。
就是這樣的貧困地區,卻有一座儲藏量很大的煤礦。
南治鎮一直想開發這座煤礦,只要開發出來,立刻便成爲全縣最富裕的鄉鎮之一,據說,年產量可以達到30萬噸以上,妥妥的一臺印鈔機。
鎮長劉黎明好不容易,七湊八湊湊足了開礦的資金;正式投產之前,親自帶三個副鎮長,一個副書記下井檢查,卻偏偏發生了礦難。
原因很快被調查清楚:南治鎮煤礦,根本不具備投產的條件,安全設施太過簡陋,不出事故纔怪。
南治鎮一下子死去了五個副鎮以上的幹部,半壁江山沒了。
陸青雲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心裏哇涼哇涼的,從頭涼到腳。
儘管這個項目是劉鎮長一直親自抓,但項目是在自己名下,自己是主管工業的副鎮長,上面真要追究下來,說甚麼也會承擔責任。
說不定自己這個來之不易的副鎮長,也做不成了。
至於最後會不會被追責,那就要看上面的態度了。
有時候,領導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領導說你不行、行也不行。
這個年頭,甚麼都要靠關係,靠人脈。
尤其是在體制內,上面沒人賞識你,你累死也就是給你個獎狀表示一下;想晉級進步,比登天都難。
自己在南治鎮,唯一的關係就是劉鎮長,他這一死,人走茶涼,自己就失去了唯一的靠山。
陸青山左思右想,也不能坐以待斃,那就需要跑跑路子,找到對自己認可的領導說句話,那自己就問題不大了。
陸青雲在急着想辦法脫險,南治鎮卻成了梧桐縣爭奪的中心。
梧桐縣的領導、幹部都明白的很,誰做上了南治鎮的鎮長,只要能將南治鎮煤礦投產,頓時就會有巨大的政績。
年產三十萬噸,就會有3600萬的收益,按照人均就是720元,妥妥的摘掉了貧困縣的帽子,若是再加上以前的600元人均,妥妥的超過了千元鎮。
就憑這個成績,穩穩的幹上一屆,升個副縣就十拿九穩。
一週之後,縣裏爲五位鎮幹部,舉行了追悼會。
縣委書記蒲存旺親自主持了會議,高度讚揚了劉黎明鎮長,和其他四位鎮幹部;大家都明白,儘管劉黎明急於求成,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死者爲大。
給一個死者處分,不如將其豎爲正面典型,更具有現實意義和政治意義。
蒲書記洋洋灑灑講了兩個多小時,才輪到其他人說幾句,整整一個上午,臺下坐着的人都覺得很累,不知道爲甚麼,臺上站着講話的,卻如此有精神。
陸青雲心中一直擔心自己會被審查,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散會,又是尿急,煙癮;散會的聲音宣佈,陸青雲箭一般衝向廁所,一陣的痛快淋漓,走出廁所,趕緊點上一根香菸,猛抽幾口,心事又上來了。
陸青雲坐在花池的邊緣,一面抽菸,一面考慮自己的處境:如何操作,才能解除危機,安全渡過這一關。
“老陸,你怎麼在這?我找你半天了!”
陸青雲抬頭見是老同學吳大志:“找我幹嘛?我都快愁死了,那有你這麼清閒?”
吳大志是陸青雲的大學同學,畢業之後一塊考上公務員。
陸青雲唯一的背景就是死去的鎮長劉黎明,當年就是在他的勸說之下,自己才考的公務員,自己這個副科,也是沾他的光。
可惜的是,這個背景,現在也沒了。
吳大志不一樣,他很快的就跟袁副縣長的女兒訂婚,接着就被分配到縣政府大樓,不幾年就混了個正科,現在是機要科科長。
吳大志嘿嘿一笑:“老同學,現在全縣都在盯着你們南治鎮,你就沒有一點想法?”
陸青雲苦笑:“想個屁,還想做鎮長,我這個副鎮長都快保不住了!”
吳大志一愣:“怎麼會?礦難又不是你造成的,全縣幹部都知道,是劉黎明急於求成,安全措施不配套就急着投產,跟你有甚麼關係?”
“我說大志,你是豬腦子啊?我是甚麼職務?主管工業的副鎮,若是有人拿這個說事,我還想做鎮長?回老家種地做地長吧!”
吳大志嘿嘿一笑:“事在人爲,你若是連這個都擺不平,還是你嗎?在大學,你把最漂亮的班花給勾引走了;畢業之後,不幾天你又把南治鎮最漂亮的女幹部勾搭上了,你若是把這個本事,用在做官上那就逢凶化吉了!”
陸青雲嘆口氣:“吳大志,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兩個女人給甩了?我能有甚麼本事?這個年頭有靠真本事升官的嗎?”
吳大志嘿嘿一笑:“你最後這句倒是真理,想出人頭地,就得鑽營;官場無情,人生如戲,想進步,要靠演技纔行!”
陸青雲搖搖頭,嘆口氣:“我倒是想演戲啊,可也要有個舞臺纔行?不跟你瞎聊了,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你忙你的去吧,我還要回趟老家,老爺子最近腿腳不好,我得幫他幹些農活!”
吳大志卻拉着陸青雲就走:“農活早一天,晚一天都行,我今天有事跟你你商量,可是對你好,走,找個地方喝點,聊聊!”
陸青雲只好跟着吳大志,來到他們常去的一家河邊餐館。
這裏最大的好處,就是地方僻靜,酒菜還便宜。
四個小菜,一壺斤半的地瓜燒,純糧釀造,足足65度,喝着過癮。
每人半斤酒下肚,吳大志拉開了話匣子,說的都是縣政府幹部的八卦新聞,陸青雲卻是聽不進去。
縣政府機關的幹部,跟自己有甚麼關係?
自己最要緊的,就是先保住這個職位,連這個職位都沒有了,哪裏還有甚麼未來?吳大志聊了半天,陸青雲越聽越心煩。
直到吳大志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陸青雲頓時警覺起來。
“顧唯運?你說他怎麼了?”
吳大志故作神祕,嘿嘿一笑:“據我得到的可靠消息,咱們這位學長,要來縣裏做組織部長了,他可是咱們的學長,嘿嘿,你懂的!”
顧唯運也是東大的學生,比陸青雲高四級。
之所以認識,是因爲學校裏召開校友會,顧唯運的發言,極具震撼,成爲了學校裏的風雲人物。
陸青雲有幸跟顧唯運聊上了,還要來了他的聯繫方式。
顧唯運臨分別時,曾對陸青雲說過,畢業之後,若是有幸在一起工作,有甚麼困難,可以找他,大事幫不了,但一定會盡力幫。
“這倒是個機會!”陸青雲心裏頓時開朗起來:若是顧唯運學長,真的來縣裏做了組織部長,他若是肯幫忙,那自己這個點事,就不叫事了。
“大志,你這消息可靠嗎?”
吳大志嘿嘿一笑:“怎麼?不信是吧?這可是我老丈人透露的,估計顧唯運已經來上任了!”
陸青雲心情頓時好了起來:“你怎麼不早說?”
吳大志呵呵一笑:“我也是剛剛知道的,這不,在第一時間就來找你了,還不算早嗎?”
陸青雲端起酒杯:“這還差不多,來,我敬你一個,算是心意!”
吳大志見陸青雲心情不錯,趁機問道。
“你跟劉曉潔還有複合的可能嗎?”
陸青雲一聽,心中的憤恨之火頓時升起,那個可惡的女人,就是全世界的女人都死光了,也不會再跟她在一起。
可這話不能說,說劉曉潔背叛自己出軌?
太丟人了,這不是擺明了說自己不行,連老婆都管不住嗎?
陸青雲苦笑:“大志,我剛剛心情好了一點,又來刺激我的是不是?劉曉潔都快跟王主任結婚了,你說這個甚麼意思?”
吳大志嘿嘿一笑:“那你爲甚麼一直獨身?難道是忘不了蘇佳人?”
一句話,深深的刺痛了陸青雲的心,這是陸青雲的心病。
一直無藥可救,已經是病入膏肓的那種。
吳大志見陸青雲痛苦的樣子,知道自己猜對了,趁機提了個建議。
“老陸,其實,你可以去找蘇佳人,只要蘇佳人肯幫你,一個鎮長而已,小菜一碟!”
陸青雲聽了,頓時五味雜陳,忽然覺得不對。
自己跟蘇佳人的關係,吳大志不是不知道,自己跟蘇佳人三年了,一點聯繫都沒有,他怎麼勸自己去找蘇佳人?
陸青雲頓時對吳大志來找自己的目的,有了懷疑。
“大志,你勸我去找蘇佳人,不會是你有甚麼事情吧?”
吳大志悄悄的說出了來找陸青雲的目的,陸青雲終於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