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鶴年居然醒了。
成爲植物人兩年的他,醒了?
走廊裏腳步聲凌亂又駁雜,隱隱約約還有些啜泣聲。
付子妍鬆了一口氣,卻眼見着裴言澈溫潤的面容一寸寸地鐵青。
他不自覺地壓着付子妍肩頭愈發地用力,眼神裏的震驚無以復加。
身體的疼痛未曾抹去心底的釋然,付子妍期盼地問道,“阿澈,我可以不用嫁給他了麼?”
三個月前,裴家發佈徵婚消息,是裴言澈替她遞交了資料。
雖然裴家大少爺成了廢人,但應徵的人多如牛毛,她能脫穎而出嫁進裴家,從中一定少不了裴言澈的暗箱操作。
可是,她想嫁的人,不是裴鶴年,阿澈知道的……
裴鶴年醒了,是不是意味着,她不用再順從他的計劃安排?
“你已經嫁了。”裴言澈對上她寫滿希冀的澄明雙眸,恨意越來越重,“爲甚麼沒有動手?爲甚麼!”
付子妍根本沒機會回答,迎來的是裴言澈壓低聲音的詰問,“你不是喜歡我嗎?他不死我們怎麼在一起?他不死,我永遠是抬不起頭的私生子!”
裴言澈青筋暴起,睚眥欲裂的樣子有些嚇人。
付子妍瑟縮着清瘦的身板,不安地紅了眼眶。
分明是他在主導這一切,一意孤行地安排她做傷天害理的事……
“子妍呢?對,付家的小女兒……快去找找。”
“少奶奶,少奶奶你在哪?”
傭人的呼喚就在門外,裴言澈眼神清明瞭許多,他鬆開壓着付子妍的手,冷着臉道,“去,別漏出破綻。”
付子妍硬生生憋住了就要滑出眼眶的淚,用力地搓揉着。
她不知道做錯了甚麼,只是想跟阿澈在一起,卻被他牽着鼻子走,到了這副境地……
拉開門,傭人看到她,驟然間喜笑顏開,“少奶奶,快,快,夫人想見你。”
昨天的一場婚禮,她就像泥菩薩般,展示了一圈,誰也沒過問她,今天裴鶴年醒了,總算惦記起還有她這麼一個人。
走進新婚的房間,那張大牀旁已經圍滿了人。
付子妍第一次見到睜開眼的裴鶴年,他靠坐在牀頭,眉宇間輪廓極深,黑沉沉的眸子,宛若深海般,不見底。
在牀邊的婦人穿着暗藍色長裙,套着米白披肩,綰着長髮,一枚珍珠髮卡點綴。
她看起來最多三四十歲,但實際年紀肯定不止。
當下她溫溫笑着,招呼付子妍,“你啊,可真是我們裴家的福星,孩子,來。”
付子妍環伺過諸多陌生人,抬起僵硬的步子近前。
婦人拉着她的手,輕柔地拍着,喜歡浸在眼底,“鶴年,這是你妻子,付子妍,小妍。”
付子妍能理解婦人的喜悅,新婚娶妻,自己躺在牀上兩年的兒子毫無徵兆的醒來,算是雙喜臨門。
她擠出一絲生硬的笑容,男人盯着她看了兩秒,冷峻的面色如陳年鍋底,開口,聲色暗啞磁性,“誰準你們自作主張的?”
裴母一瞬赧顏,付子妍更是不可置信,她忙碌了整夜,好不容易纔將他救過來。
四目想接,男人眉心蹙緊,厭惡那樣地深刻,脣瓣啓合只有一個冰冷的字,“滾!”
付子妍有些繃不住了,當她想嫁麼!
她氣得輕顫,周遭的人都用怪異的目光盯着她,偶爾飄過來一兩句訾議。
“看來,裴大少看不上眼。”
“趕着往上送,能有幾個是真心的?”
付子妍感覺此刻,自己就像被他們凌遲般,這時候一句諷刺響起,“大哥還真夠無情的,人家給你帶來了好運,你就這麼趕走,不怕遭報應嗎?”
裴言澈單手插兜,倚着門框,也不進來,只噙着嘲弄的笑意。
裴鶴年冷厲的視線偏了偏,看向裴言澈,冷哼,“怎麼,趕走她,你捨不得?”
裴言澈掛在臉上的玩世不恭就要碎裂,房中似乎瀰漫着硝煙的味道。
本來是天大的喜事,這下每個人心頭似乎都籠罩上一層陰霾。
還是裴母開口道,“我看小澈說的沒錯,小妍來你才醒,不是福星是甚麼!”
說罷,她遣散了一衆親朋,吩咐傭人道,“把樊醫生請過來,給他做個全面檢查。”
“媽!”裴鶴年氣得不輕,慍怒呈在眼中。
“婚事是我訂的,你要怪就怪我。”裴母語氣格外強硬,旋即喝道,“小妍,你就在漪瀾院,我看誰能趕你走!”
付子妍出奇地發現,她這個婆婆,比任何人都要明事理。
房間裏的人陸陸續續地離開,轉眼只剩拘謹的付子妍和怒火中燒的裴鶴年。
他森冷的眼風似要將她看穿,“你和裴言澈甚麼關係?”
付子妍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他纔剛醒過來而已,竟然就察覺了端倪嗎?
因爲裴言澈幫她說好話?
轉瞬間,千頭萬緒,付子妍卻注意到他後脖頸有一根閃閃亮亮的東西。
銀針……
大椎穴的忘了取下來!
一會兒家庭醫生就來,知道是她給裴鶴年施針,怎麼向阿澈解釋。
付子妍心慌意亂,倒了杯水湊過去,“能有甚麼關係,你怎麼想是你的事。”
裴鶴年厭煩地撇開頭,連這杯水都是不屑喝的。
他這麼轉動,正好給了付子妍機會。
她手疾眼快,捏着針頭,驀然拔出。
“嘶……”
裴鶴年只覺得被蚊子叮咬了般,抬手覆蓋在脖子,怒目盯着付子妍,陰翳的氣息似要喫人,“再碰我一下,信不信剁了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