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花又忽閃着眼睛滿懷期待地看向水清,每次她靈光閃現時,忽閃眼睛就是她的招牌動作。
水清抬起手,緩緩撫上花花的額頭,若有所思地說:“你沒事吧......”
在客棧的夥計來餵馬之前,他們悄悄離開了馬廝,想再四處探聽些虛實。
雖然知曉了些新信息,但離夜魅還差得遠。
水清和花花阿福約定分頭行動,待到正午再到那大牌坊下會合。
水清四處轉了轉,只是聽到了些關於四神已經被神化了的故事和無窮盡的桃色緋聞。
百姓對四神的八卦比對這祭祀會本身更感興趣,她至少聽到了二十八個版本的蒼龍的驚世奇戀,六種截然不同的對朱雀外貌的描述以至於她最後腦中的想象圖是彈力女超人,白虎則成了個愛馬成癖會夢遊攀爬柳樹喜歡流口水的猥瑣男,玄武則成了神出鬼沒喜歡喫葡萄的幽靈。
結果是,四個字:一無所獲。
她站在牌坊下,信步繞着圈子,期待在見到花花和阿福的時候能得到些好消息。
她皮膚白淨,衣服雖在漂在水裏洗得乾淨些了,破損得卻也嚴重了。來來往往的不少人回頭,對這個奇裝異服的清秀女孩投來些異樣的眼光。
她感覺到了,臉頰燙燙地不自在,只盼花花他們快些過來。
隔了半刻,阿福出現了。他笑吟吟地遞給水清一個地瓜,然後告訴了水清他聽到的消息。再然後,她聽到了第二十九個蒼龍的曠世絕戀的版本,又被糾正玄武愛喫的其實是葡萄乾。
最後的期待,花花。
可是花花沒有出現。
他們等了又等,從正午到日光西斜,兩個人百無聊賴地等,卻連花花的影子也沒有瞧見。
水清開始還沉着氣告訴自己要耐心,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勸慰阿福。
可當夕陽的光線沒過她腳邊最後一顆石子時,她終於穩不住了。
“阿福,我們一起去找花花。”
水清不敢再讓阿福和自己分開,便一同向花花白日走去的方向找去。
他們向路邊人描述花花的樣貌,順着他們的指引漸走到一排臨河的民房旁。這裏是人們最後看見這個女孩子的地方。
水清在這裏徘徊片刻,想不透她能去哪裏。
正想着,聽見阿福的驚叫:“水小姐!你快來看,這是,這是小姐玉佩啊!”
她小跑過去,從阿福手中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確實是花花的東西。這丫頭向來粗心大意,丟三落四也不在心。她想了一會兒,眼光轉向那玉佩掉落的小院落前。
她又拉了拉已經氣喘如牛的阿福,“阿福,你要堅持。爬上去,我們很快就能見到花花了。”
“我,我,我我,累死了。”阿福擠着眼睛,扶着手邊的石頭。
水清回想起在小院的對話,心急如焚。
“啊,確是有那麼個姑娘。說來也怪我們,不該拿自己的事情去麻煩她的。”那對老夫婦聽明水清的來意,急得直抹眼淚。
那對老夫婦膝下有一女,名南珠,年方十六。
這一家老來得女,對女兒十分疼惜,偏家境貧寒,日子過得緊巴巴。
女兒懂事,便常瞞着家裏上山採些草藥賣些錢來補貼家用。
幾日前,南珠又偷去山上,許久不曾見她回來。
老兩口心中擔心至極。
別看這山下的東峽縣因着四神幫是一片太平盛世,山上卻又是另一番天下了。
一夥賊人佔山爲王,平日不敢來東峽縣惹事,只在周圍的野林裏對行人小打小鬧。
“南珠這一去不回,若是遇見那些歹人…我們只這一個女兒啊!......”那老婦泣不成聲。
接下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義憤填膺的花花自告奮勇地充當起了護花使者,頭腦一熱便獨自衝到山上去了。只是匆忙之間掉了這玉佩,倘不是如此,水清他們保不準就此失掉花花的去向了。
水清寬慰了兩個滿懷歉意的悲傷老人,和阿福徑直奔到了山上。
“花花功夫如何?”水清趁阿福恢復元氣之時問,但看阿福惆悵的表情,即刻說道,“算了,我知道了。”
阿福低頭嘟噥,“早知就該聽陸大明白的話,好好催她練功。”
水清揉了揉膝蓋,漫不經心地問:“誰是陸大明白?”
“啊,他啊,可是個大名人啊......”阿福正欲解釋,見水清臉色一變,伸指壓了他的嘴。
不知她看見了甚麼,邊緩緩後退邊扯了阿福的衣襟向雜木叢中隱去。
阿福把手扒在石上,慢慢抬起頭,卻瞧見幾個怪模怪樣的人從小路上走過。
當頭一個肚子肥挺,耳着鐵環,下巴上卻留着細溜溜的一縷小鬍子。
緊隨其後的兩人臉上都橫着一條大疤,額頭瘦削,隱隱看得見頭上的青筋。
再後一人身形佝僂,臉頰乾癟,走起路來還一跛一跛的。
四人皆扛着些物事,形具不同,但無一例外都是喜慶的大紅色。聽着他們在說笑着甚麼,無奈離得太遠聽不分明,只瞧着那一行人等向着山林深處走去。
水清朝阿福擺擺頭,使了個眼色,阿福便會意地跟了上來。二人隔一段兒,若即若離地隨了那夥兒人。
天色愈暗,山林中樹影陰鷙,黑森森的,愁密可怖。
那林間風雖不甚強,一絲兒絲兒的卻涼得透骨。
水清握緊了斜挎在背上的弓,手心裏全是冷汗。
正靜到極致,一隻鳥突然怪叫一聲,撲愣愣地低飛過去,唬得水清倒吸涼氣,喝了一肚子冷風。待得瞧清不過是隻鳥兒,才鬆了一口氣。
“水小姐,你沒事兒吧?”阿福面露憂色,關切地問道。
水清釋然地一笑,搖頭示意自己尚好。
前方燈火已盛,近三丈的大門赫然挺立,門前一圈火把燒得正旺。
這儼然就是一個山寨。
水清眼中一亮,正想跨出一步看得清楚些,不想腳下一軟,整個身子直向下墜去!
水清摔得筋骨具散,只聽“叭”的一聲,不知甚麼悶悶地扣在左腳上,鋒利入肉,她一陣喫痛,幾乎就要叫出聲來,終於還是忍住了。
她一心看那山寨,再加天色暗淡,不曾留意腳邊這方空地鋪設得異樣。待得發覺,那陷阱中的捕獸夾已生生地扣在腳上。
坑上的阿福慌了神,摸索半天,向下張望,不知如何是好。
“水小姐,你怎麼了?”
水清痛楚難忍,“我,我好像受傷了。”
“誰在那兒?!”
那寨前的守衛聽得動靜,已覺異樣,便朝着這方向走來。
“口令!”
水清滿頭大汗,卻掙不脫那獸夾,便急急地抬頭道:“阿福,快走!別管我了!”
那阿福哪裏肯丟下水清,“不行不行,我絕對能讓你一個人在這兒!”
“喂!是自己人就快說口令,不然我們就不客氣了!”
水清見說不通,那山寨守衛越走越近,心一橫,將獸夾鏈子往小腿上一纏,取下身上的長弓將另一端遞給阿福,“拉我上去,快!”
阿福應聲拉住剛好夠到,好在水清不重,他一使力便將她扯了上來,就勢將她負在背上。
那守衛已近前,阿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撒開腿就狂奔。
水清在阿福背上顛簸得難受,腳上的夾子還颳着皮肉,鑽心的疼痛讓她無力思考,更別提來觀望方向。
待得阿福將她放下來,心下已是渾沌得七犖八素,舉目四望,不知身在何處。
正想言語些甚麼,忽見正前方一星燈火逼近,定睛一看,是一路人馬馱着一個像囚車一樣的木籠子。而那籠中,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費盡心思尋覓的花花。
她眼淚汪汪地跪坐在木籠正中,咬着裙角,活像只受盡委屈的貓眯。籠旁一人隨車而行,手持一杆大刀,刀背上四個銅環叮叮作響。
如此熟悉。
桀驁不馴的鬍子,四環大刀,不是那“滾刀肉”又是誰?
“是小姐…”阿福喃喃,看看前方又回頭瞧着水清,一時手足無措。
熟人總是那麼多,特別是今晚。
水清咬着脣,儘量不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視線只一直盯着花花所在的木籠,“阿福…把我放到側旁的草叢裏…”見他依言行事,又道,“你悄悄跟上去,看他們將花花帶到哪裏。”
阿福一臉躊躇,水清勉力露出一絲微笑:“我不要緊,你快去快回,不要和他們衝突。我在這兒等着你。”
“那,水小姐…我很快就回來,你,你保重。”阿福扯下身上的布坎披在水清身上,起身尾隨上去。
人聲漸遠,水清的周圍漸漸靜寂下來,她帶着笑意的脣角還沒來得及改變弧度,一顆眼淚已滑下。
她努力挺直了身子,拉近自己的左腳。夾子上的鐵鏈錚錚作響,殘酷的零落叮咚。
她摸索着夾子的結構,失血讓她有些暈眩。依然咬得很緊。
水清折了一支箭,將斷翼支在咬口上,脫下左腳的鞋子,又摸索了半天。
“叭”的一聲,那一瞬的痛楚似又加重了七分。
夜風不息,她的衣衫卻溼透了。
她撕下衣下襬,粗略地纏在腳上。
不知是不是被冷風凍得麻木了,雖然還是痛,但已不是那麼不可忍受了。
腳上舊血已成痂,新血還未止。
天黑得透徹,周圍的景物已看不分明。
這個時候,聽覺似乎比視覺更加敏銳。
草叢窸窸窣窣的聲響漸大,忽又靜了下來,靜得詭異。
水清取下弓,警覺起來。
草叢裏浮起兩星螢火,泛着冷冷的綠光。
水清不覺冷汗涔涔,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不是甚麼螢火,那是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