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能力的“俠者”
4
耳邊有吹吹打打的聲音,好像隔着堵牆,聽得並不是很真切。
我現在整個叫天叫不出,叫地也沒辦法,只能老老實實待在不知道是哪裏的地方,靜觀其變,伺機找到突破的方法。
他們綁我的時候,把我手機也摸走了,所以現在我只能靠自己。
這時我聽到一道衝我而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人應該蹲到了我面前,一下把我頭上的破布拽下去。
是李強年。
我支支吾吾的,使勁示意我嘴上的破抹布。
他擰着眉把我嘴裏塞的東西拿下去。
我喘了口氣,忙問他:“這個時候你怎麼在這裏,你不上學嗎?”
他眼皮跳了跳:“你剛纔這麼急,就是爲了問我這個?”
我生怕他誤會我關心他,我說:“你不上學,和那十萬塊錢有沒有關係?”
他一聽,臉色都變了。
剛纔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立即換成心虛。
“你管這麼多幹甚麼,反正十萬塊我們今天就能拿到手。
等錢到手了,我就能上學,就能去大城市!”
我一聽,這不就是機會嗎?
我也立馬換臉,換上一副蠱惑的嘴臉。
“你想去城裏,不一定要用這種方法。”
他立即否認:“這種方法怎麼了,你是我姐,用嫁妝補貼我本就是理所當然!
況且,昨天不是你非逼我叫你姐姐的嗎?”
呵,我氣笑了。
是我一時想不開。
但我還是忍住,用不好好說話就沒辦法讓傻子聽懂的耐心說:“可是我不願意嫁,你們不能強迫我。”
他聞言更不可理喻了:“你一女的,嫁誰不家裏說了算?
你不會是想自己找婆家吧,你也太不知羞恥了!”
很好,這裹小腦的言論。
我氣沉丹田,一聲中氣十足的“滾”,在出口之前被我嚥了下去。
被噎得咳嗽幾聲,我繼續問:“高考還有大半年,你現在寧可不上學也要把這十萬塊弄到手,是不是因爲沒有這十萬塊,你就連學都上不了了?”
他的表情告訴我,我的高智商不僅體現在做題上。
我繼續循循善誘:“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呢?
這十萬塊解決完眼前的事,你以後去城裏上大學的費用從哪裏弄?”
他聽完,果真低頭沉思起來。
並表示,他本來可以有無窮盡弄錢的途徑的。
也就是從我爸媽那裏一次又一次地“借錢”。
但是我昨天的做法讓他感覺十分受辱,他一下沒忍住,就想竭澤而漁,把我賣了。
我面朝他懊惱的樣子,胸前起伏几下,喘了好幾口粗氣。
這就是所謂的又蠢又壞吧。
我按捺住性子,露出一個齜牙咧嘴的笑:“所以啊,你其實有更好的選擇對不對?
你還得爲以後考慮,你現在就把後路堵死了,以後難道靠收破爛上大學嗎?”
他聽了後重重點頭,然後虛心請教,問我該怎麼辦。
不是,他這智商,真是村裏有目共睹給予厚望的,開天闢地第一個大學生嗎?
我說:“你把我放了,我帶你回我爸媽家。”
5
爸媽別怪我給你們認傻兒子,我這都是詐兵之計。
李強年臉上一下撥雲見月,還說了聲:“對啊!”
我一個白眼。
“竟然還能有這樣的好辦法!”
他說着來解我身上繩子。
“我是個男的,學習還好,他們怎麼着更想收養的是我,而不是你。
要不是你躺在雪地裏賣慘,說不定被帶到城裏生活的就是我。”
對,可太對了。
到底怎麼樣才能長出他這樣的腦子,擁有他這樣樸實無華的自信。
我假笑幾下,然後趁他不注意的時候,一個麻袋套到了他身上。
老光棍家的嗩吶響個不停,現在的我還不能出現在衆人面前。
貼着牆根走了一段路,我找了個幾乎聽不見嗩吶的地方,一屁股坐到一個小土堆上,晃晃腕子。
李強年和王金枝那麼急切地想要拿到十萬塊,到底是爲甚麼?
這個村子挺落後,十萬塊應該不是個小數目,在村子裏應該也不算小事,不如找個人打聽打聽?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土,然後來到一個在小河邊打水漂的小孩哥面前。
我問他,知不知道村裏的的王金枝和李強年。
小孩哥童真的臉上瞬間換上一副下頭表情,然後連我都不理,撇着嘴跑遠了。
我使勁摳摳身上,翻出剛纔逃跑時順走的幾塊喜糖,追上他,他才嚥了口唾沫,決定勉爲其難的和我談論起那兩個人。
小孩哥說,王金枝的名號在村裏響噹噹,誰說起來都要露出比小孩哥還要不想談及的表情。
李強年本來比起他媽來差很多,但自從一個月前的事情發生後,他就憑藉壓倒性的優勢,超過王金枝,佔據了上風。
原來李強年惹了禍,這十萬塊是王金枝撒潑打滾無所不用其極後,讓對方做出的觸及底線的讓步。
我又問出一個十分困擾我的問題:“李強年學習真的很好嗎?”
小孩哥一臉莫名奇妙,說他才上小學,他怎麼知道,然後喫着糖,揣着兜繼續回到了小河邊。
我也在小河邊蹲着,一是怕小孩哥一不留神失了足,二是因爲我今天起得太早了,沒給早飯不說,昨天晚上還就只吃了一個雞腿,餓得很。
於是我軟磨硬泡,厚着臉皮從小孩哥那裏討回來一塊兒糖。
村子裏辦喜事的動靜再也聽不到後,我又溜着牆根,回到了王金枝的住處。
王金枝正坐在牀頭數“彩禮”錢,嘴笑得合不攏。
我又圍着牆邊轉了一起圈,腦袋都伸進窗戶裏去了,仔仔細細往屋裏扒着看了個遍,確定李強年真的不在。
難道她只想要錢,嫁的是我還是她兒子都無所謂?
我都要忍不住朝她比個拇指了,這時候,一羣在婚禮上見過的人衝進了王金枝家。
還把像個死狗般的李強年扔到她面前。
王金枝剛開始忙着藏牀上的錢,可當她看清面前鼻青臉腫的人後,一下雙腿發軟,癱到了地上。
來人破口大罵:“王金枝,你甚麼意思,窮瘋是不是?不嫁女兒嫁兒子!”
王金枝想否認,可李強年身上穿着一身紅嫁衣,她百口莫辯。
剛到手還沒熱乎的錢全都被搶了回去,屋子裏也被搬走好幾樣電器。
“天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喲!”
王金枝一時哪裏都顧不上。
不知道是該先留錢,還是先查看他兒子身上的傷。
我大搖大擺進了屋,拿回手機證件,準備功成身退,回爸媽那裏。
知道了這十萬塊的作用,我也就沒必要繼續留下來。
腳下慢了幾步,王金枝回過神,看着我的視線一下由茫然轉爲怨恨。
然後瘋了般朝我撲了過來。
“都是你個賠錢貨把我兒子害成這樣,我饒不了你!”
我沒能離開。
6
“你個該死的討債鬼,快給你爸媽打電話!
現在十萬塊不行了,要二十萬!
要不到二十萬,你別想離開這裏!”
我試着像剛一開始一樣,說我並不想離開這裏。
可是顯然沒用,還收穫了兩個巴掌。
我被王金枝鎖了起來,她把手機扔給我,站門口,一邊看着他兒子啪嗒嗒地掉眼淚,一邊叉着腰,恨不得將我撕碎。
村中愚婦,又壞又蠢。
手機給我,那還不是情況立即兩極反轉。
等王金枝反應過來的時候,我該發的消息早已發了出去。
“我怎麼就生了你個*障!”
王金枝不敢再關我,直接把我趕出她家,然後在我身後狠狠關上門。
我以爲今晚只要在外面熬一晚,等明天一早接我的車來了,就可以離開。
就可以遠離與這個村子有關的一切,可沒想到,我將他們無恥程度忽略得這麼徹底。
那個老光棍找到我,說王金枝騙了她,作爲贖罪,我應該免費給他當媳婦。
他不顧我的反抗,二話不說就扛起我,把我扔到了我白天逃離的地方。
我把揹包放到身前,不斷後退,試圖用各種說辭喚起他的人性。
老光棍混不在意,搓搓手,一步步朝我靠近。
看到老光棍現在的嘴臉,我不由想到李強年。
李強年做的事,就跟這個有關。
那家人本來想讓李強年喫牢飯,可是村子裏最講究人情往來。
在王金枝的哭鬧下,他們一退再退,只十萬塊,就讓女兒一輩子活在陰霾下。
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件事傳到了學校裏。
那個女孩的家人本來想讓學校幫忙給個公道,學校卻因爲李強年難得的成績,決定保下李強年,一次次到女孩家中做工作。
說村子裏難得有讀書好的人。
到時候李強年考上大學,是整個村子的榮耀。
是會被周圍幾個村子都羨慕的存在。
如果因爲這件事,讓村子裏好不容易得來的榮耀沒了,到時候,誰都背不起這罪過。
讓罪有應得的人接受懲罰,竟然成了罪過。
幾重壓力下來,女孩的父母只能嚥下滿腔委屈,做出最大限度的退讓。
想必,王金枝沒有得寸進尺,答應十萬塊的條件,正是因爲有我和爸媽在。
畢竟一直耗下去,女孩家父母不肯善罷干休,李強年也不能正常去學校,到時候也會影響高考。
我手腳不斷髮寒。
女孩的父母能討要十萬塊,王金枝可根本不會爲我討要任何公道。
我出了事,只會讓爸媽迎來難以承受的苦痛。
我有些後悔當時沒做好萬全準備就下了鄉,也許隨着時間的推移,我可以找到更完善的解決辦法。
但那些都是後話,眼下最重要的,是我要完好地熬到天亮。
那時,我爸媽就會來接我。
容不得我做過多思考,老光棍一下踢開我面前的椅子,像是野獸對待根本無法逃離的獵物般,慢悠悠來到我面前。
7
老光棍顯然不像李強年一樣好糊弄,畢竟,類似的事,他做過那麼多次。
如果沒點城府,是沒辦法一次次全身而退的。
而且,在偏遠的村子裏,光是有錢,並不能做到橫行霸道。
老光棍在這個村子裏,還有我遠遠不知道的事情。
所以要對付老光棍,必須找個穩妥的法子纔是。
我思前想後,最終劇烈地咳嗽起來。
老光棍眯了眯眼:“你個小妮子,沒想到你身子這麼弱,也不知道能不能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甚麼?
這老光棍長得差不少意思,想得倒是挺美。
“我年紀不小了,剩下的錢也就只夠再娶你一個媳婦的。
只是沒想到到頭來,李家那小子還給我省下一筆錢。”
我實在不明白,他一個六十歲的老光棍,爲甚麼還想生個孩子綿延香火。
他這種基因,有甚麼好延續下去的。
我繼續上氣不接下氣地咳嗽,勢頭幾乎要把嗓子咳破。
老光棍眼裏逐漸顯出疑惑。
我也想找個穩妥的方法啊,可是現在能有甚麼辦法。
我只能做病裝柔弱,讓他覺得我生不出大胖小子。
“媽的王金枝那個賤貨,想空手套我十萬塊就算了,女兒還是個病秧子!”
老光棍面上怒不可遏。
就在這時,老光棍窗戶上被丟了個石子。
老光棍面色駭人地走出去。
“哪個王八羔子,欺負我一個孤寡老頭子是不是,給我滾出來!”
叫罵的聲音響在外頭。
窗上偶爾還有石子敲響。
老光棍的聲音愈加氣急敗壞。
我動作很輕,慢慢跨過倒在地上的椅子。
奈何小心翼翼,繞到老光棍身後的時候,還是不慎發出了聲音。
老光棍一臉陰狠,轉向我:“敢跑?”
不跑我傻嗎?
在一個石子直接打上老光棍後腦的時候,我撒開丫子一路狂奔。
終於氣喘呼呼來到小河邊,等氣息平穩下來的時候,看到了氣定神閒的小孩哥。
怎麼說呢,他現在就像以後叱吒風雲的大俠……的小時候。
我謝過小孩哥,他扔起手中的石子又接住,然後伸出另一隻到我面前。
我十分歉然,說這次實在匆忙,沒來得及順手牽糖。
他一臉痛苦,露出這次算是白乾了的表情,把我帶到了他家。
我再次謝謝小孩哥,小孩哥表示沒糖一切都是白哄。
小孩哥實在太酷,黑黢黢不點燈的家裏也着實酷得很。
我藉着月光乖乖巧巧往院子一坐,等小孩哥化身貼心小暖男,給我端喫的過來。
小孩哥話不多,在我狼吞虎嚥的時候,只問了我句甚麼時候走,就在一旁玩石子了。
我扒飯動作緩了緩,查了遍小孩哥的戶口本。
原來小孩哥家裏只有一個癱瘓的媽媽,平時靠做手工活爲生。
家裏不點燈,是爲了省電費。
我點點頭,真誠發問:“那你回來是不是就不用做作業了,真好。”
小孩哥沒甚麼表情的嘴角抽了抽。
這孩子,真不知現在的生活有多美好。
等到了我這個年紀,天天刷題,痛不欲生。
喫飯的過程中,爸媽給我來了通電話,說不放心我。
我大概說了下情況,避重就輕。
爸媽是臨時請假過來接我的,加之路上難走,我不想讓他們着急。
我真覺得今夜再無他事,可就在天亮前的幾個小時,又發生了變故。
8
周圍黑漆漆的,老光棍還是發現了是誰幫我逃走的。
他橫衝直撞,直接踹開了小孩哥家的門。
揪起擋在他面前的小孩哥狠狠甩到地上,然後直接闖進燈光昏暗的小孩哥母親屋裏。
小孩哥的母親正在做針線活,被動靜一嚇,針尖扎進了指甲。
鮮紅的血瞬間染紅指縫。
我這才知道,小孩哥的母親沒辦法說話。
她急得吱吱呀呀,眼裏還有無法掩藏的恐懼。
小孩哥的母親害怕老光棍!
我衝進屋子,把小孩哥扶起來。
小孩哥一抹鼻子上的血,摸出石子彈弓又要打老光棍。
我趕緊攔下。
老光棍腦袋上有一個腫脹的大包,再打一下,估計得出事。
“你這老頭怎麼回事,就會欺軟怕硬欺負我們三個婦孺是不是?
騙你的是王金枝和李強年,你怎麼不去找他們?
我告訴你,我可是讀過書的,我知道怎麼拿起有力武器來維護自己合法權益,你想一輩子呆牢裏不出來是不是?”
誰知老光棍聽到我的話,覺得十分有意思地笑了起來。
發黃的牙齒被昏黃的燈光映着,更加讓人作嘔。
“讀過書又怎麼了?
牀上那個女人,還是甚麼大學生呢,結果還不是被村裏一個又一個的男人上!”
我一下怔住。
身後只聽一聲極其壓抑,又無法發泄的哭聲。
我回過頭,小孩哥的媽媽垂足頓胸,滿眼悲痛。
我立即捂住小孩哥的耳朵。
“有時村裏的男人來了,當着這個野種的面就上他媽,他抓啊撓啊,有甚麼用?
不過就是被打得半死不活,然後躺在地上,看一個又一個的男人提着褲子,從他媽身上離開。”
這還是人?
我低頭看小孩哥,他恨恨抹了下豆大的眼淚。
那眼淚就像斷線的珠子。
他眼裏皆是痛恨。
我把小孩哥攬在身前抱住。
沒關係。
都過去了。
我不會讓這樣的事再發生,最起碼今天不會。
老光棍用油膩又昏黃的視線在我身上打轉。
“你和牀上這個女人比起來,就是個生瓜蛋子。
第一次開葷,哪有身經百戰的女人會伺候人。”
他大跨步,走向牀上朝我送來哀求眼神的女人。
那個女人在無聲地說,讓我帶小孩哥離開。
小孩哥叫向陽,是他媽媽取的。
隨他媽媽的姓。
意思是讓他不要看到黑暗裏的骯髒。
可是,只不看,是不夠的。
向陽嘶吼着衝向一把女人衣服撕開的老光棍,我搶先一步,拿起了針線盒的裏剪刀。
我沒把剪刀刺下去,老光棍舉起手後退的時候,我就停住了。
向陽被我一隻胳膊控制着,發出低吼。
就像是受了重傷,要報復傷害他的人的小獸。
“好了小孩哥,你以後的人生還長,他可是沒多少日子好活了,不值當,冷靜。”
向陽一錯不錯地盯着老光棍,老光棍退了幾步就停下來。
兩人就像兩頭猛獸,在較量彼此的實力。
只要一抓到對方的破綻,就狠狠咬上去,不死不休。
我摸了摸向陽的頭,向陽頭髮都奓了起來,然後被我一下一下撫順。
揚揚手中剪刀,我揚聲,對着老光棍:
“不知道你思考接下來要做甚麼的時候,有沒有考慮到我?”
9
老光棍離開了,我重重喘了幾口氣。
只覺身後冷汗一干,渾身冰涼。
小孩哥被我摸着腦袋,愣愣的,一看就是沒怎麼被這麼對待過。
我放開他,找了件衣服給牀上的女人披上。
小孩哥的母親叫向甜。
當時有人給她取這個名字時,是希望她能甜甜的笑吧。
可是,她應該很久都沒這麼笑過了。
向甜只是流淚。
我覺得自己來這裏一趟,也許並不是毫無可取之處。
我能力很小,更多的是藉助爸媽的力量。
但是我相信,爸媽也願意拉小孩哥和他母親一把。
小孩哥不知是誰的孩子。
因爲村子裏幾乎每個男人都犯了罪。
而且十分密集,所以就連向甜自己都無法分清是誰。
向甜到這個村子後,自然不甘接受命運,逃過。
可逃了一次的代價就是雙腿被打斷。
再到後來,她“跟”的人有天收,意外喪了命。
本以爲能就此擺脫厄運的向甜沒想到,真正的厄運剛剛到來。
她雙腿斷了,她“跟”的光棍又窮得很,活的時候買不起一副輪椅,死了還被村子裏和他一樣德行的人搬空了家。
向甜根本沒辦法離開這裏。
直到後來,在一次次無盡無望的歲月裏,有了向陽。
這些都是她通過文字告訴我的。
她的自己很娟秀,但和她一樣,又透着堅韌。
我能看出,她字裏行間,是愛她在這裏唯一的親人,向陽的。
因爲她曾無數次想過結束這永無光明的日子,可她還是怕小孩哥無人照料,堅持了下來。
而且還沒日沒夜地做些手工活,安排小孩哥上了學。
我問她有沒有親人,還記不記得聯繫方式。
她這些年沒辦法和外界取得聯繫,看到我拿出手機時,眼睛都亮了。
她發不出聲音,可我好像能聽到本該屬於她的,充滿希望的笑聲。
向甜攥緊手機,平復了很久心情,等眼淚都流乾了,才顫着手指,撥通了號碼。
她沒辦法通過言語表達自己,我坐在她身邊,翹首以盼,等待電話接通後,把向甜想跟家人說的話,全部都替她告訴那頭的人。
向陽離得遠遠的。
我知道他擔心甚麼。
向甜也莞爾笑了笑,招手讓他走近,然後提筆,在紙上寫了句話:
【跟媽媽一起回家。】
小孩哥抿抿脣,點點頭,然後勾出一個笑,難得矜持地站在一旁。
第一通電話響到自動掛斷也沒人接聽。
我說:“沒事,這個時間估計睡了,沒聽到手機響。
我們再打一個,不行的話,就明天一早再打。”
說完我打趣地眨眨眼:“你們母子倆,不會連一晚都等不及吧?”
說完,一個女人一個小男孩,同步地笑了笑。
眼裏有掩不住的期許。
現在人們防詐騙意識很高,我先編輯了條短信發過去,說了向甜的名字,說了向甜現在所在的地方,說請他們接下電話。
再撥過去,電話果然很快接通了。
我知道向甜很想跟電話那頭的人說話,把寫在紙上的文字又朝我送了送。
可是電話那頭卻說:“別跟我提她,我就當她死了!”
10
我以爲電話那頭還是不信。
可當電話被掛斷後,我拍了照片,發了視頻過去,再打過去,手機竟然提示,對方已關機。
整個黑漆漆的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來應對眼下的狀況,張了好幾下口,都說不出個合理的解釋。
向甜苦笑幾下,搖搖頭。
【我以爲,他們這些年也在難過呢,原來沒有啊。】
向甜寫到,她當時是跟家裏賭氣,離家出走的。
因爲她不想草草嫁給一個沒見過幾面的人,只爲了換彩禮給弟弟買婚房。
後來她輾轉淪落到這個村子,幾年間一直都沒跟家裏聯繫。
她以爲,她是手機被收走了,纔跟家裏斷聯的。
可是現在想想,還好手機丟了,纔沒讓她這些年,一點對外界的念想都沒了。
這些年,她的手機,來自家裏的電話,根本沒響過。
我問小孩哥難不難過,他說他又不認識那些人,不去找他們就不去。
只要媽媽不丟下他一個人就可以了。
我沒繼續在房間待著,把小孩哥也帶了出去。
向甜望着我釋然一笑。
她寫她不需要獨處的空間,就是太晚了,她太困,想睡了。
快天亮的時候,我看到向陽拿了瓶紫藥水,給向甜仔仔細細塗着。
我想向陽以後一定能成爲一個“大俠”。
生活中的“俠着”,強大,能護住自己,又能護住自己想保護的人。
也灑脫,能把一些無關緊要的塵埃,全都從心間揮走。
我也正在成長爲生活中的俠者。
天亮了。
爸媽接我的車趕在黎明時到來。
在上爸媽的車前,我回頭看了看,向陽站在門口。
向甜也第一次坐在推車上,被推出門外,時隔多年,看到了屋外破曉的陽光。
向陽才上一年級,個子小,力氣也小,沒辦法挪動向甜。
就是這次,也是我和他一起,才把向甜推到門口的。
那麼推回去時他們母子怎麼辦?
我和爸媽對視一眼,我爸搶孩子,我和我媽合力抬向甜,就把母子倆塞進了車裏。
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們一家惡人。
向陽和向甜坐在車上愣愣眨眼睛,我和媽媽分別安撫一人,我爸一腳油門,帶我們駛離了這個村子。
幸虧走得及時,老光棍帶來的人,手裏的鐵鍬鐮刀險險沒把車豁幾個大口子。
雖說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
可向甜向陽想繼續留在村子,是因爲他們別無選擇。
他們不想拖累別人,不想拖累我和爸媽。
奈何這個村子太骯髒,配不上本該甜甜笑着的向陽花。
一路上,我能看到看向窗外的向陽和向甜,發自內心的,對未來的暢往。
爸媽做的工作,是出國都要打報告的那種,所以安排好向陽向甜的去處,很容易。
向陽上了學,向甜也找到一份有保障的工作。
雖然工資不高,但對於那段點燈熬油的時光來說,好太多。
和他們母子倆相處一段時間後,我發現,我對向陽的評價,太高了。
連小學數學都不會,以後怎麼當“俠者”啊,現在時代不同了,要維護自己權益,以及幫助他人,要合理合法!
當一個沒文化的文盲很可怕的。
我抓着頭髮,比跟數學題大眼瞪小眼的小孩哥還苦悶。
就在我和小孩哥同排而坐,同樣一籌莫展之際,爸媽帶來了可以讓我眉頭稍舒的好消息。
李強年落榜了。
11
李強年做的事,我在聯繫爸媽的當天就上報了相關部門。
只是路難走,爸媽離開後,相關部門的人才到。
刑事案件,即便受害者不追究,只要有人提告,還是要被追究的。
不過,李強年年紀小,又有整個村子聯合起來保他們唯一的大學生苗子,加之受害者父母出具諒解書。
真是可惜了他剛剛成爲完全行爲能力責任人,只被關了小半年,就回到學校繼續上課了。
不過,雖然他被特許出來參加高考,可是,向來考試靠作弊,又連各種公式早就忘得一乾二淨的他,怎麼可能成爲爲家鄉爭光的人。
我特意打了個電話,告訴李強年和王金枝我半年前就被保送的事。
他們聽到後傻了眼,我又十分氣人地嘚瑟,說我要不是閒着無聊,怎麼會抽出時間來跟他們玩。
他們在電話那頭幾乎尖叫了。
說我一個女的讀書有甚麼用,到頭來還不是要嫁人,在家裏帶孩子做飯過一輩子。
我告訴他們多想了,我以後可以做大學生村官,去管他們。
李強年是有案底,可我爸媽是爲社會主義建設貢獻過不少力量的人。
她們的女兒成績優異,各項能力突出,當個大學生村官,審覈不至於過不去吧?
他們所在的村子,村長權利大過天。
我嚇唬他們,他們擅自賣了村子裏的宅基地還那十萬塊,我以後當了大學生村官是要追究他們的,到時候讓他們加倍還回來。
他們聽後,嚇壞了,就差當場給我表演磕一個。
我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
這下我再讓他們招惹我,他們都不敢。
我媽無奈笑着,拿手指點點我的腦袋。
我爸也把圖紙放下,來到飯桌旁。
“行了,快來喫飯,等你教小陽做道題,飯都要涼透了。”
向甜也操控着自動輪椅,來到桌邊。
“小陽這孩子,原來一直不跟我說他成績怎麼樣,我真沒想到,他能連一年級的題都不會。”
此時向陽一點小孩哥的氣質都沒有,鬱悶又委屈:“可是我現在就是上一年級的小孩啊。”
客廳發出一陣爆笑。
向陽臉上爆紅,死死埋着腦袋。
我嘆口氣,給他順順毛,帶他去飯桌上喫飯。
餐桌上,向甜想跟我們說謝,還說會盡快找到合適的房子搬出去,儘量不打擾我們。
爸媽當然不讓她這樣客氣。
他們平時工作忙,家裏空間大,平時都冷冷清清的。
到時候我開了學,整個屋子就更是空蕩。
他們不讓向甜向陽母子搬出去,當然了,他們要是想要私人空間,不想這麼多人住在一起,那另說。
“怎麼會呢,現在的一切,我有多求之不得。”
向甜眼裏含了淚。
爸媽立即把話題引向別的地方。
他們所做的一切,不是爲讓別人反覆咀嚼自己的苦難,來化爲對他們的感謝。
對了,忘了說,向甜不能說話,是心理作用。
脫離讓她心裏受傷的地獄後,當然不藥而癒。
我喫着飯,心裏也暗暗下定決心。
以後“俠者”路是繼續要走的。
畢竟,那個村子裏還有太多惡,沒有被剷除。
要成爲爸媽這樣有能力的“俠者”,任重而道遠。
當然,也要着眼於眼下。
比如,讓小孩哥學會剛纔那道題的解法。
或者,最起碼,把九九乘法表背熟。
我眼裏噌噌冒着小火苗。
小孩哥被烤得一下坐直身子,連啃雞腿的動作都變慢了。
我說:“既然喫不下去,那我們繼續做題吧!”
小孩哥嘴角掛着雞肉,快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