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走了便走了,只是我在喫飯時,老是會下意識地留出一份來帶去給顧序臨。
聽說他父皇對他很差,差極了。
不然爲甚麼偏偏非要讓他來做質子?
我不明白,他在這裏明明能喫飽飯了,本公主也不會欺負他,他爲何還是跑了?
那天我去找母后,母后寢殿的門留了一條縫,透過那條縫,我看到了弓着腰的父皇,和在一旁給父皇捏背的母后。
記憶中的父皇,一直是挺拔的身姿,威嚴有力,只是這樣看過去,父皇好像真的老了。
“哎,南梁那個跑了,還不知道要惹出甚麼禍端。”
父皇的聲音響起,顯得心事重重。
“都怪璨陽不懂事,既是來做質子,不能活着回去,這是兩國心照不宣的約定,我定要好好收拾璨陽!”
我是第一次聽到母后如此狠厲的聲音。
“別怪陽陽,陽陽心性好,南梁那個跑了便跑了,我想辦法就是,陽陽身子嬌弱,膝蓋現在還沒好,你罰她,朕心疼啊!”
父皇語氣中充滿了疼惜。
“我現在也老了,心性好又如何?前幾天照鏡子,額前的這幾縷發又白了,等我們不在了,誰又能包容她的驕縱與錯誤呢!”
我看到母后邊說邊把藏在頭髮中的白絲撥出來,這是我不曾見過的。
記憶中的母后,永遠是那樣高貴美麗,哪有甚麼白髮?
只是他們說的話叫我不懂。
甚麼惹出大禍?甚麼心照不宣?
我跑去問哥哥。
“你呀,就別想了,這不是你的錯,出了事還有有父皇和皇兄擔着,你操甚麼心?你好好玩你的去。”
哥哥在一堆公文中抬起了頭,我聽得出這是敷衍。
“哥哥,你若不告訴我,我便告訴父皇你又偷偷跑去找李家二小姐了!”
李家二小姐是哥哥心愛之人,我經常看見哥哥寫情書給她。
只是父皇到現在還不知道哥哥的心思。
“璨陽,不許告訴父皇!哥哥與李家姐姐說好了,等南梁這次的事過去,親自向父皇請旨成婚!”
哥哥果然害怕了。
南梁的事,還是這次的事嗎?
“質子來國,到了期限便要放人離開,這是大國應該遵守的約定,也是君子所爲。只是作爲質子,既是敵對國,來了我們國家待了許久,皇宮走勢、佈防,凡是有心就一定會記住。所以這質子,一定不能活着回去,不僅我北川知道這道理,南梁也知道不僅我北川知道這道理,南梁也知道。若是不適應異國習俗發病而死便是無人可說我國心胸狹隘,可若是直接處死,又失大國氣度。不僅我北川知道這道理,南梁也知道。”
哥哥緩緩道出實情。
聽到這番話我愣住了,怪不得顧序臨被餓的三天不喫飯,怪不得他身上有傷,原來。這就是那“不適應異國習俗發病而死”。
原來,不僅北川要讓他死,他父皇也讓他死。
“可這顧序臨跑了,他在我北川待了一年,既然能跑出皇宮,就說明是個有本事的,既是個有本事的,那就一定已經對我北川佈防深刻了解。”
所以,顧序臨跑了,還會回來,回來攻打我北川。
我被哥哥的話震在原地。
我放走了一個將來會攻打我北川的敵人。
這是我出生以來,犯過最大的錯誤。
可是父皇不罰我,哥哥不罵我,母后也絕口不提,卻讓我心裏更加難受。
5
我日日都在心中祈禱,顧序臨會念在昔日我贈與他東西的份上,念在我與他薄弱的情誼的份上,不會進犯我北川。
只是事與願違,五個月後,前線還是傳來了戰事的消息。
父皇一夜之間白了頭,母后額前的白髮也遮不住了,哥哥也忙的找不到人影。
只有我這個罪人,縮在後面被衝鋒陷陣的兵衛保護。
戰場上的士兵去了一波又一波,哥哥說,這次帶兵的是顧序臨,他好像很瞭解北川的打法。
哥哥說,前線淪陷了,他身爲北川太子,要親自領兵。
臨走前他交給了我一封信,是給李家二姐姐的,他說他這輩子誰都不負,不服天下唯負卿。
我纔不去送。
我將信扔到他身上,“要送你自己回來送,本公主又不是你的狗腿子!”
哥哥撐着膝蓋弓腰撿了起來,哥哥好像很累,他摸了摸我的頭,“妹妹乖,就幫哥哥這個小忙。”
我的哥哥甚麼時候語氣這麼疲乏了?
都怪我,是我闖了禍。
我垂下頭,悶悶地說好。
哥哥把信遞到我手裏,臨走時,他告訴我,“你的善良沒有錯,錯的是利用你善良的人和批判你善良的人。”
哥哥走了。
沒再回來。
我聽前線士兵說,哥哥被萬箭穿心,釘在城牆。
哥哥的頭顱被拿了回來,那個小兵說,是南梁人將他的頭割下來讓他拿回來的,哥哥的屍身被餵了南梁野狗。
母后哭的昏厥了過去,那是我頭一次見父皇哭,父皇一向對哥哥很嚴厲,他從不叫他名字,只叫他太子。
可這次父皇癱坐在地上嘴中一直喊着哥哥的小名。
我知道,這都怪我,我害死了哥哥,我的哥哥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總是笑着摸着我的頭對我說——“天塌下來哥哥給你頂着呢。”
那個總是比着我的頭笑着調侃我——“呀!陽陽又高了一些!”
哥哥曾說,他要看我大婚,看看誰會受得了我這刁蠻的性子。
可是如今,我哥哥再也回不來了。
這都怪我。
如果能一命換一命就好了。
我好想替哥哥死,李家姐姐還在等他回來娶她。
可是戰事不等人,不等我喘息,南梁已經攻打進來了。
皇宮被圍,我們皇室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
母后說,寧可身死不做俘虜。
一排排的毒酒沒等我們喝下去,皇宮的門被打開了。
南梁兵,進來了。
6
全都死了,好多血,我好害怕。
爲首的是一個大鬍子的人,臉上帶疤,他說“這裏所有人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男的全都處死,女的就歸弟兄們!”
我聲嘶力竭地哭着爬向我的父皇,父皇身上好多血啊,他們一刀又一刀捅在父皇身上。
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家人。
錯的明明是我,爲甚麼不懲罰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濺了一臉血,父皇的頭被割了下來,血噴灑在我臉上。
怎麼辦,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們?
我好想死,快S了我。
我母后自盡了,我母后也死了。
我也好想死。
只是我沒有這個機會,我被那個大鬍子拉到了一邊。
“媽的,你就是那個皇帝小兒最疼的公主吧?公主又怎麼樣?”
他撕扯我的衣物,我奮力掙扎着,偏頭看到了謝英英。
謝英英像瘋了一般拿着刀衝過來,“你放開她!我北川公主豈容你們欺辱!”
只是她被好幾個人拉了回去,他們撕扯她的衣物。
我身上的衣物也被撕扯,我攥着簪子向他刺過去,卻被他抓住。
用簪子在我胸口上劃了字。
“賤字最適合你這人盡可夫的北川公主哈哈哈哈哈”
怎麼辦,我好想死。
沒人人能救我,我不記得過了多久。
滿殿死人,屍橫遍野。
我的臉被那個大鬍子男打的腫脹。
我放棄了抵抗,像一塊屍體躺在地上。
“我他媽告沒告訴過你,留着謝璨陽!”
我身上的人被來人踹開了。
我轉動眼珠,看到了顧序臨。
這個我最恨的人,我的滅門仇人。
顧序臨砍死了他。
他扭頭告訴身邊人,“都出去,告知外面人,劉將軍叛亂,已被我處死。”
殿內一片安靜,我聽到了走路聲,顧序臨身上破破爛爛的衣物變成了冷硬的鐵甲。
他撿起地上的衣服包裹在我身上,將我攬在懷裏,他的手在顫抖,“璨陽,原諒我,我也真的愛你。”
我沉默不語,昔日神采飛揚的眼睛毫無生氣地盯着他。
我笑了,溫熱的液體在我嘴角流淌下來。
我將手中他送我的銀簪刺入他的胸膛。
顧序臨,你S我族人,滅我北川,生生將我從金枝玉葉的公主變成人盡可夫的俘虜。
你憑甚麼認爲我會原諒你?憑甚麼認爲我與你那微薄的情意可抵擋過滅門之恨。
7
我只恨,我沒S死顧序臨。
我那時候沒力氣了,那一下沒能將他捅死。
北川,國破了。
父皇、母后、哥哥、英英、李家姐姐、變着花樣給我做喫食的嬤嬤、偷偷給我送軟墊的小宮女,還有好多好多人。
她們都死了。
都是我害死的。
爲甚麼死的不是我?
活着,不比死了更痛苦嗎?
我好想死。
可惜我被顧序臨看了起來。
我胸口上的藥被我一次次揭下來,胸口上的字時時刻刻提醒我,滅門之恨,亡國之恨。
我是北川公主,我要復仇。
活着,不比死了更痛苦嗎?
聽說顧序臨很孝順他母親。
活生生看着自己親人死在自己眼前,不是更痛苦嗎?
我開始喫飯,開始喝水,只是我絕不上藥,我要讓這個字,永永遠遠刻在我胸口。
顧序臨不是說愛我嗎?
我要讓他***着這個字。
“璨陽,我記得你最愛賞花,今日下着小雨,看花最是合適。”
我笑着看向顧序臨,“可惜我的膝蓋疼,走不了路了。”
他臉上的笑僵住,似是想起了甚麼。
想起了甚麼呢?
自然是我因他在雨中罰跪受罰,因他膝蓋落下逢雨便痛的疾病。
“你說,簪子是你母親送你的,可我還從未見過你母親。”
-
-——
顧序臨的母親好似不知道我是誰,我剛一進門便被他拉住了手。
“你就是序臨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吧?你是不知道他這孩子打小不愛說愛笑,前幾個月自北川回來就告訴我,銀簪贈與了別人,提起你時,嘴上那個笑哦!”
我說,“大概是吧。”
愛我,便要滅我的國,S我的親人嗎?
我給她甄了一杯茶,指甲無意地觸碰茶水,指甲中的毒融進茶水之中,放在她跟前。
“我也不知你的身形,但自己估摸着做了一件大氅,快入冬了,你這孩子竟還穿這麼少,也不怕着急涼!現在先披着點!”
她說着,把衣服披在了我身上。
我母后每逢這個時候,也都會給我做冬衣,只是我母親死了。
她坐下端起熱茶,看到她將要送入口中,我不知爲何,起身猛地拐掉了那杯茶。
——
回到寢宮時。
我恨不得S了我自己,就差一點,我爲何還會心軟?
謝璨陽,你真的該死。
不出意外的,顧序臨知道了這件事。
“璨陽,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母親無辜。”
我坐在地上笑着流淚,“你母親無辜?我父皇,我母后,我哥哥他們就該死嗎?我就活該被人欺辱嗎?”
我的話好像不知道觸碰到了他哪個地方的逆鱗。
他死死抓着我,“我讓你不許再提那件事!”
“哪件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更瘋狂,“是我被扒光了凌辱那件事,還是我胸口被刻上賤字那件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顧序臨,看來你很愛我啊?你愛我就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顧序臨雙眼泛紅,聲音如過了沙,“璨陽,我們就不能再回到以前嗎?”
我笑得幾乎喘不上氣,眼中泛着紅,死死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將他撕碎,“你不過是個被我賞飯喫的野狗,我堂堂尊貴北川公主,你也配和我有以前?”
那天過後,顧序臨沒再來找過我。
8
我入住了璨陽宮,我從前的宮殿,只是現在璨陽宮改了名。
我坐在從前與哥哥一起做的鞦韆上,抬頭望着高不可測的宮牆,我以前從未覺得這紅牆綠瓦如此壓抑。
對他母親,我下不去手,一個毫不知情的婦人。
我終究還是太心軟。
可他父親該死,憑甚麼他父親就要享受這屬於我北川的盛世安寧?
過幾天是中秋盛宴,文武百官,到時皆會出席。
我一個前朝公主,哪有機會見到他父親?只是中秋盛宴,我有機會。
要怎麼才能去呢?
只有靠顧序臨。
他不來找我,我便去找他。
我去找顧序臨的時候,他正在書房看書。
作爲一個皇子,整日無公事可做,他父皇當真是不重視他。
真是枉費他在我北川過的連條狗都不如。
我將手中的羹湯放在桌上,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平靜,顧序臨抬頭看我。
我衝他笑了笑,抬手揭開了湯盅的蓋子,是蓮子排骨湯。
從前我給顧序臨帶飯,最多的就是蓮子排骨湯。
嬤嬤見我每次不剩,還以爲我很愛喫,其實我很討厭喫蓮子,但我發現顧序臨好像很喜歡。
他的視線落在那盅羹湯上,久久不說話,我看不懂他眼中的神色。
懷念?
真是可笑,他懷念甚麼呢?
被當作狗的日子嗎?
“我記得,你很愛喝這個湯。”說着,我用勺子送到他嘴邊,另一隻手在下面接着。
顧序臨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我與他對視,莞爾一笑,衝他示意了一下手中勺子。
“不喝嗎?”
顧序臨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巴接住了勺子中的羹湯。
他還是同以前一樣,喫飯時不發出任何聲音。
“怎麼想起來找我了?”
我說,“中秋快到了,我在這裏悶了好久了,記得你們南梁也會舉辦中秋盛宴,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顧序臨垂眸,“你很想去嗎?”
我說,“當然。”
他答,“好,你想,那便去。”
——
中秋到了,本是團圓佳節,我看着宴會上這羣喝得醉醺醺的南梁人,心想我應該馬上就要和我的家人團聚了。
“呦,這不是那個北川公主嗎?早就聽聞北川公主甚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哈哈哈哈哈。”
“甚麼北川公主?你怕不是喝糊塗了?這哪裏還有甚麼公主?若不是七殿下大獲全勝之後不要任何獎賞,獨獨要這個女人,她怕是早已到我們軍營裏成萬人儘可夫的‘公主了‘哈哈哈哈哈”
“哎,好歹也是個公主,聽說北川公主的霓裳羽衣舞跳得甚美,今日大家都在,公主讓大家開開眼界如何?”
高位上的人南梁皇帝笑而不語,我知道,這是對我的羞辱。
我堂堂北川公主,被他們當作舞姬取樂,可我不在乎,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也是我今日來的目的。
聽聞南梁王上好美色。
我剛要起身,袖口便被顧序臨拉住。
“她如今已入本王府中,爾等肆意取笑本王府中人,可是要打本王的臉?”
那羣人都嚇得不敢再言,只可惜,打他臉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我抽回衣袖,起身站立,“既然大家想看,舞一曲又如何?”
我聽到下面的竊竊私語,也看到昔日我北川朝臣看向我時眼中毫不掩飾的鄙夷。
我脫掉了外衫,無視顧序臨猩紅的眼神,緩步走到了中央。
世人皆說我國色天香,只見一眼便會被勾住魂。
所以,我只差一個契機,一個讓南梁王看到我的契機。
霓裳羽衣舞最是能展現女子嬌軟身姿。
果不其然,我看到了高位上的南梁王眼中不加掩飾的驚豔。
一舞畢。
“怪不得我七王子不要封賞,獨要美人,原是這嬌花羞色叫我兒藏了起來。”高位上的人拍手叫好,眼神中是赤裸裸的審視。
我低了低頭,露出自己帶汗的脖頸,“多謝大王誇獎,能得大王賞識,璨陽心中甚喜。”
我知道,這個樣子的我無疑是最勾人的姿態。
顧序臨原本在低下坐得好好的,此時突然衝上前來將我擋在他身後。
“多謝父王誇獎,兒臣不過是看她長得俊美才將她收入府中,並無放在心上。”
顧序臨一項冷靜自持,今日說話倒是略顯慌張。
他在害怕甚麼?
我靜靜等待高位上的回答。
“今日你們也累了,不必再回府折騰了,你與璨陽都留宿宮中吧。”
我勾起了脣,聽到這句話時,我便知道,我成功了,南涼王果真如傳言所說,荒Y無度。
“父王!——”
“好了,今櫻花國王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顧序臨不動,我便隨他一同站着。
不知站了多久,久到大殿的人都已走盡。
“你可知今晚留宿意味甚麼?你可知我將你護至今日付出了甚麼?你可知,我有多愛你?璨陽,你可是有意爲之?”
顧序臨的聲音喑啞。
只是我不想搭理他,站了這麼許久,我的膝蓋都要疼了。
我轉身便要離開,手腕被他抓住,他使了狠力。
“謝璨陽,回答我!”
我笑着說,“一個人儘可夫的‘公主‘,你竟還真放在了心上?”
顧序臨像是瘋了一般,“你不許再提那個詞!”
我笑着說,“七王子,你抓疼我了。”
顧序臨鬆了手。
等待南梁王傳召的時間無疑是漫長的,我將手中的銀簪擦了又擦,隨後別再頭上。
顧序臨被南梁王支走了,閒了這麼許久,竟是因爲這個有了公事可做,當真是可笑。
9
我坐在南梁王腿上,嬌笑着往他嘴中喂葡萄。
“早知璨陽如此嬌美,本王便早日將你收來了。”
他趴在我脖子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脖頸。
我攀上他的脖子,萎靡燈光下,我的手臂露出來,“大王,其實璨陽很早就想見您了,在七王子那處實在過的苦,他府中飯菜不合胃口,連衣物都扎人,你看我身上扎得。”
說着,我拽下衣領,露出修長的脖頸。
他眼中的色意抵擋不住,抱着我便往牀榻去。
我被他壓在身下,他急不可耐地撕扯我的衣物,啃咬我的脖子。
我攥緊了手中銀簪,還沒來得及往他頭上扎去,他便倒在了我身上。
顧序臨站在牀前,手中的利劍上往下滴着血。
“謝璨陽,跟着我當真是委屈你了。”
我悄悄收回了銀簪,剛纔的話,他應當是全都聽了去。
“誰說不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讓我感到無比噁心。”
顧序臨將我從南梁王身下拖出來。
捏着我的手拽去了偏殿,他好像被我脖子上的青紫刺激到了。
這次他沒再給我披衣物。
我身邊的利器被他扔到一邊,我被他按倒。
“謝璨陽,你當真是沒有心。”
他將我翻過身來,視線頓在我的胸口前。
他突然緊緊抱住了我,落在我脖子上的不知是我的淚水還是他的。
“璨陽,原諒我好不好,我真的沒有辦法,北川讓我死,南梁也不留我。我這種日子過怕了,兩國交戰,死傷在所難免,我從未泄露過北川佈局,璨陽,你要信我,我帶兵攻打北川只是在謀生路,我能有甚麼辦法啊璨陽?誰能救我?無人可以救我,一時的飽飯也終究逃不過一死,可我也想活着。”
他伸手撫摸上我胸口的字,手上顫抖着打着哆嗦。
“璨陽,你想怎樣都可以,不要輕賤自己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錯,璨陽,我們回到從前吧,我求求你了璨陽。”
“顧序臨,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和你有以前。”
那天發生了很多事,宮中鉅變。
聽說顧序臨的幾個哥哥都被他控制了起來,壓入了大牢。
聽說因先王突發惡疾去世,所以顧序臨登基爲王。
10
我還是住在璨陽宮,從前被改掉了的名字又改了回來。
用的還是那塊牌匾,不知顧序臨是從哪裏找的,只是我***着,那塊牌匾也日日提醒我不要忘記仇恨。
這字,是我父王親手提的。
我和哥哥一塊做的鞦韆有些不結實了,從前都是哥哥來給我修的。
如今,我也不想再坐了,修不修的,也沒甚麼意義了。
我宮中的牆院處,有一處活動的牆磚,是專門用來與哥哥通信的。
我突然想起那天,我被母后禁足,哥哥偷偷在那處給我放喫食,那天的太陽像今日這樣好。
如今已經過去一年了。
那塊板磚也早已看不出從前活動的痕跡。
我捏了捏上面的青泥,把它拽了出來。
一紙信封掉在我腳下,“公主親啓”
我連忙四處查看,幸好四下無人。
我將信封收入袖口,帶回房間。
無人會知道這處地方,除了哥哥,不對,哥哥曾說過,這法子是他府中幕僚教他的。
到底會是誰能在宮中放信?
我拆開了那個信封。
【黎華宮一別,已有一年之久,臣拜公主金安。
與南梁一戰,我北川將士未能拼死保衛公主,是吾等大罪,今日以信拜見公主,請公主心安,我北川將士定在不日將公主安然救出。
落字:知此暗格者】
黎華宮,知此暗格者。
黎華宮,知此暗格者。
哥哥的宮殿,知此暗格者。
定是陳與生!
是哥哥府中幕僚!
我心中的欣喜都快要溢出來,眼淚打在紙上,有人記得我,還有人記得我。
“拜見王上”
門外聲音傳來,顧序臨來了,我連忙將手中的信紙用蠟燭引燃。
顧序臨進來的時候,我正端坐在牀上。
“你今日心情很好?”
我被他的話叫醒,回過神來疑惑的看向他。
“看你嘴角還掛着笑。”
顧序臨指了指我的嘴角,我下意識地伸手撫上。
“是嗎?或許吧,今日太陽很好。”
顧序臨順着窗子望了望外面的太陽。
“我近日剛登基,還沒來得及過來看你。”
我搖了搖頭,“沒關係的,我知道你忙,顧序臨,有些事我想了許久,今日終於想通了。”
他坐在我身旁,我能感受到他身體僵硬,似乎很緊張。
“甚麼事?”
我說,“顧序臨,從前的事,我們都當作忘了吧好不好?我們回到過去,就像從前那樣,我對你好,你也對我好。”
他似是被我的話嚇住,怔了很久才明白過來我說的話。
“璨陽,你說的,是真的?”
我衝他點了點頭,“對啊,當然是真的,畢竟在這宮中,我只有你了。“
我頭一次見到顧序臨笑得這樣開心,他伸手緊緊摟住我。
“璨陽,我也只有你和母后,璨陽,我好愛你。“
我伸手摟着他,“我也愛你,顧序臨。”
11
我當真與顧序臨過了一段甜蜜日子。
“今日下了早朝不必急着趕過來,在偏殿休息一會再過來就行。“
我給顧序臨整理着衣服,手被他捏住,“不行,我想你,一會不見你便想得緊。“
我笑着說,“顧序臨,你真是不知羞,也不知朝中大臣知不知道你是這樣一個不理朝政之人。“
“誰想理,和你在一起纔是我最希望的事,朝政甚麼的,我纔不在乎,璨陽,過幾日,我封你爲皇后好不好?“
我答,“不好,你好不容易立穩腳跟,要好好安撫人心纔是,立我爲後,怕是朝中大臣都會對你心寒。“
顧序臨冷哼一聲,“我纔不管他們同不同意,你是我十七歲便想娶的人,娶自己心愛之人又有何錯?“
顧序臨走了,我望着他離開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暗下去。
封后,我當真是很期待那一天。
只是還沒等到封后大典那一天,顧序臨的母親便死了,那個給我做大氅的女人。
顧序臨瘋了一般抱着跪在地上痛哭,他腳邊還放着一張紙,上面寫着,“吾恨吾子沾染S戮,惟期吾子保持仁心。“
看來,他母親這是知道了他手刃生父,滅兄弟S朝臣的事情了。
這是他母親,又和我沒甚麼關係,只是我心中也不免難過,她是自S。
我抱住顧序臨,他依偎在我懷裏,“可是我不S他們,死的便是我啊!我能怎麼辦?璨陽,我母親沒了。“
我緊緊摟着他,眼角的淚也不自覺劃過。
“璨陽,我母親沒了,在這宮中,我只有你了。“
我說,“別怕,在這宮中,不是隻有我們,我們還有孩子。“
顧序臨的哭聲停止,“璨陽,你說甚麼?
我說,”我懷孕了,序臨,我們有孩子了。“
一週之前,我便感覺自己嗜睡嗜酸,診脈之後得知,我懷孕了。
這個孩子來的當真不是時候。
顧序臨母親去世已有一個月,他也慢慢接受了這個現實。
顧序臨趴在我肚子上,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打擾到肚子裏的孩子。
“璨陽,爲何他不動?“
我笑着撥開他的頭,“你傻不傻,他纔多大,如何會動?“
“她這麼乖巧,一定是個如你一樣可愛的公主。“
我笑着錘他一下,“你就這麼喜歡公主?“
“我喜歡如你一樣的公主,若是如你相同,那必定非常可愛。“
“璨陽,我們過幾日便舉行封后大典如何?不然時間久了,你身子也沉了。“
我算了算時間,也差不多了,陳與生他們應當也準備的差不多了。
我衝他溫柔一笑,開口說,“好。“
12
封后大典這天終於到了。
只是臺下皆是反對我的人。
沒關係,顧序臨會解決的。
“王上,臣等都知道您關心前朝公主,不願對前朝皇室趕盡S絕,天下皆誇讚王上深明大義,只是此女立爲我南梁王后,實在是荒唐啊!”
陳與生他們要起兵,只是我知道,若是起兵他們便是叛軍,北川公主在南梁被善待,他們沒有理由起兵。
只是我北川士兵,又怎能成爲叛軍?所以我必須死,衆目睽睽下死,可惜顧序臨太愛我了,世人皆知他對我好。
所以我只能被南梁朝臣逼死。
唯有此,我北川士兵纔不會被說成叛軍,他們纔會堂堂正正的出兵討伐。
“本王已下了旨意,違者,死。”
此話一出,無人再敢言。
“封后儀式開始,請王后掛燈爲百姓祈福。”
祈福燈在城牆邊上。
我緩慢走過去,顧序臨要來扶我,我按住了他。
我說,我可以走。
我摸着肚子中的孩子,他已經兩個月了。
高牆之上的風好大,吹得我睜不開眼,我想,終於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我終於能去天上過中秋了,我與父母哥哥終於能團圓了。
我真得,太累了。
我做錯了許多事,嬌縱了前半輩子,被包容了前半輩子。
哥哥,母后,父王,他們包容了我前半輩子。
母后還沒告訴我,她究竟有沒有原諒我。
我想,大概是不會原諒的吧。
我犯的錯好嚴重,我害死了他們。
害死了北川。
我就是個罪人。
苟活了這麼久,終於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我伸手撫上花燈,回頭看向五十米開外的顧序臨。
他就站在那處,微笑的看着我。
真可笑,我的仇人,好像很期待我們以後的生活。
我笑着回看他,我說,“顧序臨,真希望我能沒有遇到過你。”
風很大,吹亂了我的發,也吹散了我的聲音。
顧序臨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轉回了頭,放開了花燈,花燈往上飄走,我往下墜落。
我聽到他大聲嘶啞地呼喊我的名字。
往下墜落的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裏閃過我這一生。
多麼可笑的一生。
多麼悲涼的一生。
我終於要死了,活着的每一天,都好累啊。
原以爲,我會很疼,可是竟然一點也不疼,希望我肚子裏的生命,也不會感到疼吧。
我害死了我所有的親人,也害死了我的孩子。
顧序臨好像哭的很傷心。
“太醫!快叫太醫!快來救救她!救救她!誰來救救她!璨陽,我求你,你不要死,你不要離開我!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顧序臨將我抱在懷裏,我的體溫正在一點點流失。
顧序臨擦着我嘴角的血,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我的臉上。
“爲甚麼擦不掉?爲甚麼擦不掉?怎麼辦,璨陽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我伸手摸向他的臉,我說,“顧序臨,我的膝蓋好疼啊。”
真的好疼。
聽到我這話,他哭的更傷心,他停下了手,沒再擦拭我嘴角的血。
“璨陽,你不許死,你怎麼這麼狠,你爲甚麼這麼狠?我這麼愛你,你怎麼對我這麼狠?”
最後那一刻,我不想再看他了。
我扭頭看向天空。
今天天很好,像哥哥同我一起做鞦韆那天。
我終於死了。
(正文完)
番外,
我叫顧序臨。
我是南梁最低賤的七王子,我是北川任人欺辱的質子,我是帶兵攻打北川的將軍,我是南梁新任王上。
我是謝璨陽這輩子最恨的人。
可是我,好愛她。
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眼中的狡黠藏都藏不住,那時候的她,真的是天真極了,善良極了。
明明就是想給我喫的,卻被她遮掩成讓做到的嬤嬤開心。
我管不了這麼多,我只想活下去,所以我隨她一同去了公主寢殿。
她很乾淨,很漂亮,眼睛中藏不住事情。
她好像對我很好奇。
管她呢,我只想喫飽了,活下去。
我母親還在南梁等我,我母親在南梁宮中,任人欺辱。
我要活着回去,我還有我母親。
只是我沒想到,這個公主竟對我這麼好。
聽送飯的嬤嬤說,公主被罰了。
可是她還是來給我送飯。
我說不上心中甚麼滋味。
我從沒喫過一頓飽飯,可是她卻讓我頓頓喫飽飯。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抻着她給的衣服遮在了她的頭頂。
她是爲我受罰。
不知爲何,見她這樣跪着,我心裏有些難受。
她明明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她怎麼可以跪着。
可是在我心中,跪着,不是一件常有的事嗎?
從那天起,她總是偷偷來給我送飯。
我以爲,經過那次處罰,她不會再送了。
每次在她走後,我都會摸上自己的心口,那裏跳的好快。
我好像,心悅與她。
可我如此低賤,怎能配得上她。
我知道,北川一直想讓我死,南梁離我很遠,我母親也離我很遠。
可有一日,我聽說南梁宮中,那個兒子來做質子的南梁妃子重病不治。
我知道,我母親地位如此卑微,不會有人救她。
我要走,我要去救我母親。
可是臨走前,我好想再見見她。
我把身上最值錢的那個簪子給了她。我餓得最慘的時候,也沒有當過它。
她笑的很開心,我想,她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公主。
我回了南梁。
我的母親根本沒病,是我父王騙我的,是他故意散出消息讓我歸來的。
父王說,我母親現在沒病,可她究竟有沒有病,決策在我手中。
他想讓我根據北川佈防率領南梁打仗。
一面,是我的母親,一面,是她。
我不同意的話,我母親要死,而我,我父親也絕不會放過我。
我該怎麼辦呢?
哪有人能幫我。
我同意了。
我也只能同意。
可我沒有告知他們北川佈防。
我到底,還是不想讓她恨我的。
我已經很久沒再見她了。
我沒想到,再次見到她會是那樣一個場景。
那是我連觸碰都不敢觸碰的人啊,竟被他們如此踐踏。
我要他們死,全都死,他們都該死!爲甚麼不聽我的!我明明說了!放過謝璨陽!爲甚麼!爲甚麼要這樣對她!爲甚麼要這樣對我!
我好恨,我恨我自己!
我很可笑,不是嗎?
她不再愛笑了。
她不再對我笑了。
她看向我的眼神裏全是怨恨。
我早該知道的,她就是該怨我的不是嗎?
只是我沒想到,她會這麼恨。
她竟不惜犧牲自己來S我父王。
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了。
那個單純的璨陽真的被我親手S了。
沒關係,只要是她就好。
她想做甚麼,我都會幫她。
我幫她S了我父王。
那天,我真的失去了理智,我瘋狂在她身上留下印記,可是在看到她胸口上的字時,我再也忍不住。
我終究,還是懷念過去的。
那一刻,我也真的想去死。
璨陽變了,她不再那樣抗拒我了。
我好開心,我終於,終於能和她好好在一起了。
可是,她真的放下過去了嗎?我不信,所以我下了朝便日日夜夜跑回去守着她。
這樣的璨陽,像一縷快要消散的風,讓我覺得有些抓不住。
這樣心驚肉怕的日子沒過多久,巨大的驚喜衝擊了我。
璨陽懷孕了。
我們有了孩子。
我是知道的,她這麼善良,她不可能會做傻事了。
我日日期盼我們的孩子,她應當同她一樣可愛,一樣漂亮。
我們一家人馬上就能生活在一起了。
漂泊了一生,被人欺辱了一生,我終於能有屬於我自己的幸福了。
可是,真的如此嗎?
封后大典那天,我早早就來她宮殿外等候,我的眼皮直跳,是不是有甚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可我看她溫柔地摸着小腹,我想,是我想多了。
他們都不同意我立她爲後,他們懂甚麼?若這王后之位不是她,那我還做這王上有何意義?
誰敢反對,我便要S了誰,反正我已經S了許多人了,我只想和我的璨陽好好生活下去,他們憑甚麼不許?他們有甚麼資格?
她去放花燈的時候,我真的以爲我們馬上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我笑着看她,可她回頭衝我說了一句話。
城牆之上的風太大,吹亂了她的發,也吹散了她的聲音。
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也聽不清她的聲音。
“顧序臨,真希望我從來沒遇到過你。”
我看到了她的嘴形,她說的好像是這句。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墜下去了,只有往上飄的花燈在提醒着我發生的一切。
我衝過去抓她,可我抓不到她,我連她的衣袖都碰不到。
謝璨陽,你當真是狠,你對自己狠,對我們的孩子狠,對我更狠。
我身邊,一個人沒有了。
她說,她的膝蓋好疼。
我知道,她是在怨我,終究是我害死了她,終究是我將她從金枝玉葉的公主生生拉了下來。
她,死了。
我的妻子死了。
我的孩子也死了。
陳與生率領的北川兵進犯的時候,我聽下下面人的彙報,不顧場合的大笑起來。
笑着笑着,早已淚流滿面。
她連死也不是因爲怨我。
她是爲了她北川將士而死。
我連北川正規軍都不怕,我還會怕他們?
陳與生被我抓住的時候,他惡狠狠的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恨不得用眼神將我千刀萬剮。
他說,“顧序臨,你枉爲人,公主對你這樣好!她不顧皇上皇后的阻攔,偏偏要給你送喫食,還因爲你每逢下雨天就整日的膝蓋疼,可你呢?你真是辜負了公主對你的好意,她真是餵了狗!”
聽着他的話。
我笑了,我的笑容越來越大,近乎癲狂。
對我好?
她對我,當真是很好。
這麼狠心拋下我,拋下我與他的孩子,她當真是恨極了我。
她跳下去的時候,是那樣的解脫,那樣的毫不猶豫。
我放他走了。
前塵往事,我不想再追究這麼多了,她想保留她北川的體面。
我只想完成她的心願,所以,走了便走了吧。
我甚麼都沒有了。
我要去找我的璨陽。
她就好像知道我要做的事,那天我正準備從她跳下的高牆上跳下去,感受她所感的微風。
她這麼嬌貴,這麼怕疼,跳下去的那一瞬間,應當也會很害怕吧?
可我沒能成功。
她身邊的一個宮女匆匆而來,說是在王后梳妝檯上發現的一封書信。
可是信上只寫了四個字:好好活着。
我笑了,活着,不比死了難?
她當真是恨極了我。
好,那我就應她說的。
活着,感受這人世間最痛苦的事,體會這人世間孤苦無依的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