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漣蓮

4

再醒來的時候,就見黎峮之和夏落落都在我的宮殿裏。

還有一個陌生的太醫。

太醫替我把了脈,隨後顫顫巍巍地跪在了地上,聲音有些顫抖:「啓稟陛下,皇后娘娘如今脈象微弱,氣血盡散,抑鬱成疾,恐怕......」

黎峮之斂了神色。

「恐怕甚麼?」

「恐怕,並無幾日好活了,最多剩下不足一月......」

聽到耳邊太醫的診斷,我的眼中卻只是微微溼了一瞬,隨後而來的便是慶幸。

如若能死了,對於現下而言,無非是一種解脫。

一聲突兀的瓷器摔碎的聲音在宮殿之中傳了開來,我抬眸看去,就見黎峮之摔碎了我宮殿中的一個茶盞。

他臉色陰沉地有些嚇人。

「怎麼可能?你是太醫院新來的太醫?皇后收買了你,又在朕眼前演這種卑劣的把戲嗎!」

說完,他便朝我這裏看來。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中沉寂無光。

其實我的身體情況我一直都很清楚。早在大皇子落水去世的時候,便因爲大悲大慟以及他們長此以往的折磨落下了病根。

如今又逢二皇子去世,還有夏落落送來的這碗湯藥,我怕是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黎峮之似乎是才知道我已經醒了,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皇后,編造這種卑劣的謊言到朕跟前,是指望朕因此對你愧疚?」

「臣妾不敢。」我低眉順眼道。

夏落落在一旁提議道:「不如讓妾身的父親來爲娘娘把脈吧,父親的醫術我們自然放心。」

等夏太醫來的時候,他只是虛虛探了一下我的脈搏,便直接告訴大家說我身子健康得很,叫大家不用擔心。

但彼時,他又說:「皇后如今,怕是再也無法有身孕了。」

我早就料到他會說這些。

於是,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我便下了榻直接跪拜在地上。

黑髮如瀑般散落在我的身後,我身上只着一件雪白的中衣,看起來倒是十分憔悴。

此刻寢殿的門大開着,涼風使勁往我身上竄,叫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我還是強壓住顫抖之意,穩住聲線纔開了口。

「陛下,臣妾再也無顏於中宮之位。」

「如今,自請廢后。」

5

我被打入了冷宮。

入秋之後冷宮裏的所有擺設到現在更加悽清了些。我從華裳到布衣,渾身只覺冰涼。

和我一起進冷宮的只有晚秋一個婢女。

我自覺時日無多,便將身上所剩無幾的所有金銀財寶都交給了她。

「晚秋,等我死了以後,你拿着這些去找寧安王府。你就說,漣兒已經完成了任務,死在了黎國皇宮,這些錢是要留給我父母親的。」

「一定,一定要親手交到我父親母親的手上。」

晚秋瞪大了眼睛,她眼底是驚訝還有難過。豆大的眼淚從她眼睛裏流出來,再落到了全是落葉的地上。

我替她拭去了眼淚,對她比了噤聲的手勢。

「不要哭,替我守住這個祕密。」

......

本以爲,我會在冷宮度過最後爲數不多的幾日。

但沒想到的是,居然發生了一件大事。

夏落落來找我的時候,我正搬了個椅子躺在冷宮的院子裏曬太陽。

她穿着一身火紅的官服,跟我當年穿的一模一樣。上面還繡着鳳凰和牡丹的圖案,看着很是絢麗奪目。

我想了好半會兒纔想起,今日可能是她的封后大典。

我想扯出一抹笑容對她說一些恭喜的話,但一看到她的面容我心中便是湧入源源不斷的怨恨,無論如何我都笑不出來。

本來以爲她是來此特意炫耀噁心我的,沒想到她的面上卻盡是凌亂。

「你不是寧安王府的郡主?」

我微微一愣,隨即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甚麼?我是......」

夏落落打斷了我說的話,有些崩潰地對我大喊:「你根本不是寧安王府的郡主,你只是一個替身!」

「黎國向來與寧安王府是世仇,求娶郡主無非是羞辱,但當初因爲黎國強盛,寧安王纔不得已派自己的女兒過來和親。如今寧國實力超過了黎國,便要派兵攻打了。陛下想拿你威脅寧安王,可他卻說你不是郡主......」

「你到底是誰!」

我看着夏落落目眥欲裂的面容,面上先是凝滯了幾瞬。

如若真的像夏落落說的那樣,寧國準備派兵攻打黎國了,那就必然是有了萬全的準備。但如今,身處黎國的我無非只是一個棄子而已。

替郡主承受了那麼多年的苦楚,對於寧安王府,我也算是功德圓滿。

夏落落見我不說話,卻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一把匕首,面露兇光地朝我走了過來。

「如今,你不是寧安王府的郡主,陛下卻折磨了你這麼多年,他知道之後肯定會很愧疚......但現在,本宮已經是皇后,所以必須把你這個禍害給除掉!」

說完,她就拿着匕首要朝我刺過來。

我正閉上眼睛準備坦然接受的時候,卻感受道身邊有一陣風吹過。我睜開了眼睛,就看見黎峮之竟是硬生生拿手接住了拿匕首。

匕首鋒利得很,刀刃進到了他的血肉之中,他掌心已然血肉模糊。

黎峮之看着夏落落,眼底再沒了往日的柔情。

他咬牙切齒地道:「你去中宮禁足思過。」

6

我與黎峮之面面相覷的時候,瞧見了他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突然開了口:「你不是寧安王府的郡主,你爲何不說?如今,朕......」

黎峮之話說到一半,卻突然頓住。

我能猜到他想要說甚麼。

他無非是說,如若早些知道我並不是郡主,那麼就不會如此折磨羞辱我,也不會放任夏落落連着害死我的兩個孩子。

如若我不是郡主,我與他並非世仇,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我微微笑了笑,卻沒說話。

黎峮之看了我幾瞬,後又突然抱住了我。

「既然你不是郡主,那便太好了......當時你救下朕的時候朕就答應了會娶你,待你一輩子好,如今誤會既然都已經解開,那朕便不會再食言。」

我想要推開他,卻始終沒有力氣。

忽而傳來一陣噁心之意,我便難以忍受地嘔吐了出來。

這幾日吃了一些餿飯,酸得十分噁心。如今我把這些餿飯盡數都吐到了黎峮之的身上。

我看到他面上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着急地抓住了我的雙臂,擔憂地看着我:「你是不是有哪裏不太舒服?你跟朕說,朕一定會把你治好的!」

我聽他這麼說,不禁笑出了聲來。

那麼多次,我早就病入膏肓,可就是夏太醫輕飄飄的一句「娘娘並無大礙」,他便認定我是在裝病想要換取他的可憐罷了。

每每病了,我都沒辦法吃藥,只得在榻上痛苦地蜷縮在一處暗自忍耐。

如今,只因爲我不是寧安王府的郡主,他發現自己恨錯了人,於是便說出這種話。

我狠狠啐了一口,直接吐到了他的臉上。

「陛下,我不需要了,我只是噁心。」

黎峮之的臉上被我吐了口水之後,他的臉色變了幾瞬。但現下,他還是忍耐着問我:「怎麼會覺得噁心?是因爲在冷宮待的不舒服嗎?」

我笑着:「不,是看到你就覺得很噁心。」

他聽我如此說,面上的表情直接僵住了。

好半會兒,他臉上的表情才緩和一些,但眼底還是流露出一些受傷之意。

他說:「漣兒,你不記得我們之前了嗎?當時你救我回去,爲我取名阿蓮。我們已定終身,我答應過你的,我一定會將你娶進門。」

我搖了搖頭。

腦海裏不由再次湧現了當時救下阿蓮之後,阿蓮每日對我笑意盈盈的模樣。

那時候的他,眸色清亮,眼中全然是我。

我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喑啞:「我救下的阿蓮,纔不會讓我變成現在這樣。」

「你不是他。」

7

時間慢慢流逝,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不斷減少。

但黎峮之卻因爲對我的愧疚整日在我面前晃悠。

我還是住在冷宮裏。但如今,黎峮之卻將冷宮上下全部派人翻新打掃了一遍,添了許多華麗的陳設,倒是將這冷宮變得像中宮了一般。

他對我說,如今剛剛纔將夏落落立爲皇后,如若再反悔將我這個廢后了的庶人重新立爲皇后,那天下所有人都會覺得皇家是在兒戲,有損名譽。

黎峮之還說,讓我忍個一年半載的,到時候他肯定能想辦法揪出夏落落的錯處來,重新立我爲後。

我渾身忍不住有些戰慄,忽然心中在想,如果他忽然知道我的生命不過只剩下幾日會是如何作想。

是否會無比悔恨。

如果能讓他像我一樣,一輩子活在無盡的痛苦之中,那便太好了。

今日下午,我依舊是躺在搖椅上曬太陽。

忽而,晚秋來到我的身邊,她說:「娘娘,您有一封信,好像是從寧國寄過來的。」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信封,打開看,才發現是郡主寄過來的。

她說,很滿意我在黎國的表現,如今我父母對我萬分思念,所以郡主準備帶着我父母過來偷偷見我一面。

不然,以後怕是很難有這個機會了。

我捂住嘴巴,眼淚忍不住從眼角處滑落。

自從進了寧安王府之後,我與父親母親已經快七年未見了。

以往,父親母親都捨不得我喫半點苦。即便是去寧安王府當婢女,也是我同他們承諾十分輕鬆才答應的。

而現下,我已經被折磨成這副模樣,實在很難想象,父親母親見到我之後會是甚麼表情。

但是這次見面的機會萬分難得,以後寧國向黎國開戰之後,恐怕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那樣的話就要永遠天人相隔了。

而且,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8

我按照着郡主給的時間和地點偷偷溜出了宮,隻身前往。

晚秋替我留在了冷宮之中,必要時刻方能幫忙隱瞞一下黎峮之。

如今入秋也有一段時間了,夜晚倒是寒意很甚,饒是我穿的裏三層外三層,還是覺着渾身冰涼。

見面的地方就在黎國皇宮不遠處,於是我很快就到了那處。

心中總覺着有些莫名的不安,但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忽而,我瞧見一堆人影正在朝這邊走過來,轉而就看見爲首的是一對身形佝僂的老夫妻,他們二人身旁的正是郡主。

我喜極而泣,直接就要撲上前去。

「父親!母親!」

他們二人看着比我離家之時年邁了許多,已然白髮蒼蒼了。

見到我之後,他們也很是高興,母親更是張開了雙臂,像是要過來擁抱我。

可是,在我還有一步就要抱住母親的時候,有一隻箭羽刺穿了母親的胸膛。

我瞬間怔愣在了原地,耳邊盡是轟鳴聲,我不可思議地看着母親胸口濺出的血液。

隨即,我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又有一隻箭羽刺破了父親的胸膛。

我眼睜睜看着他們二人紛紛倒下,卻站在原地無可奈何。

這一瞬間,巨大的痛苦在我的全身肆意蔓延,我像是被控制住了一般,無法動彈。

好一會兒,我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撲在父親母親的身上,悲慟大哭,想用雙手爲他們止住流失的血液。

母親奮力睜着眼睛看着我。

她說:「漣漣,你怎得,怎得這般消瘦了......」

「是不是過的,不好?」

無數眼淚從我眼中奪眶而出,落在了母親遍佈皺紋的臉上。我想,郡主向來待人苛刻,父親母親爲了知曉我的安危肯定吃了不少苦。

如今,只是來看我一眼,卻要因我而死。

父親也是像是用盡了全力,堪堪掀開眼皮,最後看我一眼。

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用最後的力氣對我比着口型。

「漣漣,接下來,照顧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等他說完這些,他就像是瞬間失了力氣一般,眼睛和嘴巴慢慢闔上了,腦袋也歪在了一邊。

母親想要伸手握住父親的手,可是到一半卻也是盡然失了力氣。

他們二人直接死在了黎國的街頭。

我的全身都因爲巨大的悲傷而痙攣不已,我想要哭喊可是嗓子卻已經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窒息感慢慢地湧入我的腦海中。

旁邊,郡主在侍衛的掩護下慢慢退了回去,應該是準備回寧國去了。

彼時,黎峮之帶着一大批士兵趕了過來,正厲色道:「給朕追!」

他的手上,就拿着一把弓箭。

我的眼中像是陡然失去了色彩,整個世界在此刻儼然變成灰白色調。

天空中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在倒在血水坑中的前一秒,我還在想,要是父母沒有來見我這一面,是不是也能夠活得長久一些。

是我害死了他們。

9

再醒來的時候,我又回到了冷宮之中。

黎峮之在我的身邊,見我醒了過來,他的面上浮現出明顯的慍怒。

「你怎得私自逃出宮去見寧安王府的郡主?你是不是給他們傳了對我們不利的情報!明明知道馬上我們就要和寧國有戰爭了,你居然還向着寧國!」

我面上無甚表情,心口處只是傳來了陣陣疼痛。

如若直到他今日會害死我雙親,當日見他瀕死,我定不會再救他。

他見我不說話,慍怒更甚。

黎峮之直接抓住了我的雙臂,拼命搖晃着我,目眥欲裂:「說啊!你跟寧安王府郡主見面,到底跟她說了甚麼?」

我想看他一眼,可雙眸不知怎的一直聚不了焦,眼前是一片模糊。

我費力道:「那是我的父親和母親......」

話剛說完,他的動作就全然停住了。

過了好半晌,他的嗓音都有些喑啞。

「是在你對面的那對老人嗎?對不起......我並不知道,我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容,如若我看出那是你父母,就不會放箭了。」

我聽他的話,只覺十分好笑。

但還沒等我笑出來,喉間忽而傳來一陣濃厚的血腥味,我控制不住地嘔出了一口鮮血。

黎峮之見我如此,一下子慌了神。

「你這是怎麼了?太醫!快傳太醫!」

太醫來的時候,我有些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了,但我還是依稀能夠分辨出,這不是夏太醫。

我心中微微嘆息,看來如今,是要真相大白了。

太醫爲我把了把脈,隨後面上閃過一瞬的恐慌,末了直接跪拜在了地上。

「陛下,這,她......」

黎峮之焦急道:「漣兒怎麼了?你快說啊!」

「漣兒姑娘她脈象微弱至極,這麼多年一來恐怕身體一直虧虛着,今日已然氣血不足,又是大悲大慟,心中鬱結,恐怕......活不過三日了。」

怪不得我眼前模糊,都已經看不清楚東西了。

原來是快死了。

黎峮之渾身彷彿僵住了一般,站在原地好久都沒有動彈。

久到我以爲我都快要再次陷入沉睡了,他卻突然暴怒地大吼着:「你這個庸醫!竟然敢欺騙朕,你有幾個腦袋能掉!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10

黎峮之又給我找了好幾個太醫來給我把脈。

但所有太醫過來給我診斷的結果都是我已經油盡燈枯,活不過三日了。

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之前夏太醫給我診斷的所有全部都是在欺瞞他。而那日那個新來的太醫說我活不過一月,纔是真的。

於是,他又找來了那個太醫,像是瘋了般,紅着眼質問他:「你不是還有一個月嗎?怎麼纔過去不過十日,如今卻只剩下三日可活了?」

太醫頓了頓,看我一眼。

「陛下,漣兒姑娘的病一半是因爲身體虛弱,還有一半便是因爲心中抑鬱成疾啊。這幾日,她是不是有一些大悲大慟的時刻,纔會這麼頻繁的嘔出血來,大大縮短了原本的壽命。」

黎峮之聽太醫這麼說,緘默了。

我所有大悲大慟的原因皆是來自於他。他放任夏落落三番幾次陷害我,害死了我千辛萬苦生下的兩個孩兒,如今又親手S死了我的父母。

所以,他纔是害我至此的兇手。

太醫走了之後,他慢慢走到了我的榻邊,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榻邊。

我轉過頭去看他,就見他面上竟是流下了兩行清淚。

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面頰,眉頭緊緊蹙着,看樣子應該是在痛哭流涕。

「對不起,漣兒。是朕做錯了......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好起來?」

我的眼前灰濛濛的。

我重又看向了天花板,不再看他。我的眼中空洞不已,面上也沒有表情,如今,我好像已經感覺不到太多的喜怒哀樂了。

他又說:「你是不是很恨夏落落?她竟然和她父親串通一氣,害死了我們的兩個孩子,還一直隱瞞了你的病情。」

「她真是該死!」

我的眼睫微微顫抖。

這麼多年以來,只有此刻,他才說出了這種話。以往的每一次,哪怕孩子都已經死的那麼蹊蹺,他卻依舊是站在夏落落那一邊。

突然,我覺得我有些看不懂他。

夏落落僅僅是因爲嫉妒我的皇后之位,便是不擇手段地害死了兩個年幼的孩子。其心思深沉,怨毒至極,又叫我怎麼不恨。

黎峮之頓了頓,才道:「你到底怎麼樣才能開心起來?是不是要夏落落去死,如果是的話,朕裏面就將她關入大牢,即刻處死。」

我輕輕搖了搖頭。

他見我有了反應,面上露出了喜色。

趕忙將耳朵湊到了我的嘴邊,對我說:「朕知道你現在開口說話都很難,沒事,你儘管說,朕都盡力聽着。」

我微微笑笑,忽而又有一滴眼淚劃過一邊臉頰。

我費力地抬起了手,拉住了他金色的衣袍。

「曾經,我救過你的命......但如今,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命。」

「我只想要,你和夏落落,都生不如死。」

11

黎峮之瘋了。

這些事情,都是晚秋在我耳邊傳達給我的。

如今,我面色灰白,顯然一副將死的模樣了。但我聽到這些消息,還是扯扯嘴角笑了一下。

她說,黎峮之在皇宮之中拿着他上戰場纔會用的大刀到處砍人。

宮裏的那些宮女侍衛,向來勢利。我在宮中一直不比夏落落得寵,於是他們便一直幫着夏落落欺辱我。

我這個皇后,當得真是毫無尊嚴。

他砍傷了很多人之後,提着大刀直接就衝到了中宮裏頭去。

夏落落尚且還在幽禁之中,見到黎峮之以爲是要解了她的禁足,還很是高興。結果黎峮之紅着眼睛直接就將大刀往她身上劈去。

夏落落嚇壞了,堪堪往後一躲,但臉還是被劃了一道很大的口子。

隨後,黎峮之都沒有和夏落落解釋任何,直接廢除了她的皇后之位,派人將她關進了大牢裏,日日夜夜都用黎國的祕藥灌着她,叫她痛不欲生。

這都還不算瘋的,真正讓大家都覺得黎峮之瘋了的原因是,他居然還用大刀刺向了自己的腹部。

聽到這裏,我掀開了眼皮。

「然後呢?」

晚秋頓了頓,隨後小聲道:「皇上來了。」

她話音一落,便站起了身退去了。

黎峮之慢慢走到我的身前,等他離我很近的時候,我纔看見,他的腹部已經草草地包紮了起來,上面還在隱隱滲着血。

我忽而又想到剛見他時,他便是渾身是血的模樣躺在草叢裏。

我將他撿起之後帶回了家裏,原本想要幫他褪去身上的衣物包紮傷口。誰知這個時候他恰好醒來,他一看我手上的動作,面上盡是羞赧,斥責了我幾句。

隨後反應過來是我救了他,面上又有些不好意思。

想到這些有趣的事情,我的面上不自覺浮現出了縷縷笑意。

黎峮之開口的話語卻將我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我這才恍然大悟,如今在我眼前的,是黎峮之,不是阿蓮。

他面色蒼白,開口的嗓音很是沙啞:「漣兒,朕如今這樣,你還滿意嗎?」

我垂下了眼睫,沒有說話。

父親母親,還有允兒楠兒的死皆是歷歷在目,我又如何能做到原諒。

當初在宮中我明明甚麼也沒有做,僅僅是有了一個郡主的頭銜而已,大家便紛紛不停地凌辱我。那個時候又怎得沒人來原諒我。

夏落落拿着銀針扎過我的全身,將我冬日丟進冰涼的湖水之中......

往日的種種又浮現在我的眼前,一想到這些事情我就好像快要喘不過氣來。

黎峮之見我沒有說話,像是猜到了我內心的想法。

「朕知道你沒辦法輕易地原諒,」他說話時的嗓音微微有些哽咽,「當初夏落落還有朕對你做的那些事情......實在是罪不可赦。」

我微微笑了一下。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他們有多可惡。

說完,他便不知道又從哪裏拿出了一個小匕首,像瘋了一般往自己身上的不同處使勁扎去。不多時,他的身上就出現了很多血窟窿,往外不停滋着血,看起來很是可怖。

他痛得渾身忍不住痙攣,但還是執拗地盯着我看。

我猜想,此刻他應該很想在我臉上看出心疼之意,很想我開口對他說,我原諒你了。

但我不會如他所願。

我看着他這副模樣,很是開心地笑了幾聲。

隨後,再冷不丁開口說:「這不夠,這一點也不夠。」

我話音一落,他就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

這下,我終於在他的面上看到了無盡的悔恨。

12

寧國出兵了。

我盤算着日子,剛好是這一天。

當初郡主約我出去見面確實不止是父親母親想要見我一面,更多是因爲她想讓我把黎國的佈防圖拿給她。

在宮中這麼多年,雖然我一直被欺凌,但也算是做了點事。

有些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來到黎國之後黎峮之沒有這麼殘忍地對待我,他還像我救下他那會時那麼溫柔體貼,看着我的眼睛裏有無盡的愛意。

我可能會不忍心。

但如今,當寧國的士兵已然兵臨城下,甚至已經攻到了皇宮外圍的時候,我的心裏只剩下興奮和快意。

黎峮之昨日還在拿着小匕首不斷折磨自己,今日估計都無法從榻中起身來應敵吧。

寧國對於這場戰爭準備的十分周全,所以不出兩個時辰,黎國便已然全部潰敗了。

寧國甚至都不屑於拿黎峮之的項上人頭,也不屑於他皇宮之中的金銀財寶。

所以他們只是不停地往皇宮之中丟火棒,準備一把大火燒了黎國皇宮的全部。

當聞到滾滾濃煙之時,晚秋來到了我的身邊。

她哭哭啼啼:「姑娘,我們馬上就要被大火燒死了。」

我艱難地開口對她說:「晚秋,我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如今只有你陪伴了我這麼長時間,拼了命的護着我,我已經是萬分感激。」

「當初我給你的那些錢財或許也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你帶着那些趕緊離開。那些士兵如若攔你,你便稟明身份,他們不會爲難你的。」

「姑娘,奴婢在你身邊這麼多年,怎麼會拋下你一個人去死!」晚秋已經泣不成聲。

我笑了:「傻丫頭,我本來就這幾日要死了,如今一把大火正好讓我少受些身上的苦楚。如若你跟我一塊死在這裏的話,才叫我真的愧疚難捱呢。」

「說不定因爲你,我便只能下地獄了。」

晚秋有些着急:「怎麼會!姑娘心地這麼善良,老天肯定會保佑姑娘的......」

「好了。」

我正色打斷了她:「你再不走的話,我真的要被你活活氣死了。」

她聽我如此說,便也不再堅持。

走之前,她回過頭淚眼婆娑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這是我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陰陽永隔了。

真是奇怪,明明我已經經歷了那麼多次生死離別之事,怎得如今遇到,眼前還是會升起氤氳之意。

13

大火就快要席捲我的全身。

讓我沒想到的是,黎峮之居然在這個時候來到了冷宮之中。

滾滾黑煙已經將他燻得面部青紫,饒是如此,他還是努力大步地朝我這裏走過來。

黎峮之抓起了我:「我帶你走,我們現在趕緊逃出去,不然我們等會都會被大火活活燒死!」

不知是迴光返照還是甚麼,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甩開了他。

他一個趔趄,直接跌倒在了地上。

我起了身,難得面色有些紅潤了起來,冷笑着看他。

「我身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傷口,夏落落這麼多年以來,用火燒我的皮膚,拿針扎我的皮肉都是常有的事情。」

「那麼多次悲慟到昏厥,你真的以爲,我就這麼慢慢死去會比被大火燒死舒服一些嗎?」

「根本不會!」

我看着他臉色慢慢變得有些慘白。

「多少個夜晚,我都疼得在寢宮之中不斷顫抖,痙攣,但是沒辦法,只能默默忍下。只因爲你聽夏太醫一句我沒甚麼大礙,便不給我喝藥治病。」

「你還不明白嗎?我快要死了,是你把我害死的!」

他聽我這麼說,嘴脣開始顫抖。

我正冷眼看他,誰知他突然朝我撲了過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忽又聽到天花板上的一個房梁竟然直接落了下來。

黎峮之將我推開了去,如今,他被壓在了房梁下面。

房樑上的火燒的很旺,一寸一寸再蔓延到了他的身上。我就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着他渾身慢慢都被大火吞噬。

他也從一開始的齜牙咧嘴,再到後來的了無生息。

大火很快也蔓延至了我的全身,我確實覺得格外溫暖。在這一個瞬間,身上那些傷口好像都已經不會再痛了。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最後看了一眼被活活燒死的黎峮之。

他的面容與許多年前的阿蓮又重疊在了一起。

那時,阿蓮爲了維持我們家裏的生計,會去市集上賣我們一塊種的大白菜。

在他回來的時候,還會帶糖給我喫。

他總是從衣襟之中掏出一塊包的嚴嚴實實的糖果,遞到我的眼前,歪頭笑着對我說:「漣兒,我知道你最愛喫糖了,給你喫!」

現在在回憶是何種滋味,卻只剩苦澀。

阿蓮,下輩子,我們還是別再遇見了。

14

那是一個傍晚。

如今是晚夏,天氣還有些炎熱。我採了一些藥材正要往家裏去趕,卻在途中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

我正要上前一步細細查看,忽而聽得父親正在喊我。

我連忙應道:「來了!」

父親來到了我的身前,擔憂地上下細細打量我一番,隨後關切道:「漣漣,身上沒受傷吧?真是辛苦你了,好孩子。」

我想了想剛剛遇到的男子,但還是直接將他拋諸腦後了。

「沒事,爹爹,我們回家找孃親吧。」

爹爹笑着牽過了我的手。

我們二人手牽手走在小路上,我嘴中還在哼着我最喜歡的調調。

那一刻,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長到我再也不願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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