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新鏡子

我拽着他的衣領,聲音帶着顫抖:“你讓別人親你了?”

結婚三年。

他的沉默。

他的寡淡。

他的無動於衷。

我都忍受下來了。

因爲我知道,他永遠不會不忠不誠。

可現在,看着這個挑釁的口紅印,我好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甚麼?”

謝影安被我這麼一吵,清醒了不少。

把衣衫不整的我從他身上推開。

他低頭看着那個口紅印,蹙了蹙眉。

很快又恢復成寡淡平靜的神色。

衣服被他扔到一邊。

他說:“在電梯裏擠了一下,可能是那時候不小心沾上的。”

我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笑意卻不達眼底。

“在這個位置,你告訴我是不小心的?”

“沒有親。”謝影安緩慢地掀起眼皮,與我對上目光。

略帶着疲憊說:“別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又是我在無理取鬧。

衣領處印着別人的口紅。

卻說我在無理取鬧。

5.

當晚,謝影安去了客房睡覺。

我一個人躺在主臥,心口絞疼。

像有密密麻麻的針紮在我的心尖。

其實,以前的謝影安並沒有這麼冷漠。

相反的。

他對我很溫柔,幹甚麼都依着我。

他十四歲那年住進主宅,我比他小兩歲。

那時候的我脾氣比現在大多了。

總是亂髮火,愛砸東西。

謝影安不厭其煩地幫我處理後事。

清理髒亂的地面,幫我削劃筆,陪我玩耍。

也會一動不動的當我的速寫模特。

眉眼溫柔。

我開始黏着他,每天跟在他屁股後面,叫他“哥哥”。

他在我的心裏無所不能。

也是從那時,我埋下了一顆名爲“愛慕”的種子。

四年後再次見面。

他像是換了一個人,對着我總是不耐煩,語氣也冰冷。

彷彿那些記憶都是我的幻想。

我看着黑漆漆的屋子,雙眼迷茫。

所以,和一個不愛我的人結婚。

到底有甚麼意義。

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會哄我寵我的哥哥了。

6.

第二天,我沒去送飯。

第三天,我也沒去。

第四天,我依舊沒去。

花了三天時間,我完成一幅畫作。

終於從畫室裏出來。

徐姨告訴我,昨晚謝影安似乎沒有回家。

我翻看通話記錄,沒有一個他的未接來電。

以往謝影安要是有事回不了家,一定會事先給我打個電話。

因爲他知道他要是不打。

我會鬧。

我握着手機,最終還是選擇打給他。

電話接通,我直截了當地說:“在哪?”

對面卻傳來女助理的聲音:“謝總在睡覺。”

我皺了皺眉:“怎麼是你?”

“啊。”女助理拖長尾音,語氣曖昧,“因爲謝總他累了,不方便接呢。”

當我傻啊。

以爲我是聾的,聽不見護士說要換輸液瓶的聲音。

我冷聲說:“醫院地址發給我,現在。”

我趕到的時候,謝影安閉着眼躺在病牀上,泛着青筋的手背上插着針頭。

痛苦地蜷着身體,臉色蒼白。

我看向女助理,問:“他怎麼了?”

女助理身上依舊噴着刺鼻的香水。

溫言軟語道:“謝總連着好幾天沒喫午飯,胃病犯了。”

“爲甚麼不喫?”

謝影安這個腦殘。

知道自己胃不好,還不喫午飯,是不是傻。

“我給謝總買了午飯,謝總卻讓我喫,說我太辛苦了。”

接着,她突然捂着嘴巴,發出笑聲。

甜膩膩的語氣,讓我噁心。

“不過我說,你也應該多體諒體諒謝總。”

女助理強行繃着表情:“謝總說,您天天在家裏,花着他的錢,你還總愛和他吵。謝總和你不一樣,每天工作很累的。”

“難怪他會受不了你。”

我嗤笑一聲。

“我花謝影安錢?”

“你知不知道我一幅畫值多少個你。”

“你撒謊也撒的像一點吧,他會跟你說他受不了我?”

“你算甚麼東西?”

謝影安是不愛我。

但我也最清楚,他是怎樣一個人。

或許是被我們吵到,謝影安蒼白的面龐突然抽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

看到我,他的眼裏閃過一絲錯愕。

聲音嘶啞:“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嗎?”

在畫室分不清晝夜的待了幾天,我現在眼下青黑,說話還冒着鼻音。

“感冒了?”

我吸了吸鼻子,“一點點。”

謝影安靜靜看我半晌。

喉結上下滾動,緩慢地說:“你回去吧。”

女助理接嘴:“是呀,您回去吧,我會陪着謝總的。可別到時候把感冒也傳給謝總了。”

我直直地看向謝影安。

謝影安卻避開我的目光。

“你在這——”他頓了頓,“也不會照顧人。”

我面無表情,用平淡的聲音說:“你知不知你17歲胃病犯了,是誰守在你病牀前?”

他的臉色卻更難看了。

半晌,像是自嘲般的發出一聲苦笑。

比哭還難看。

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副樣子。

“你以爲那時我是爲甚麼得病。”

他閉上眼,滾動的喉間發出一絲嘶啞的聲音:“算了。”

背朝向我。

這擺明了是不想理我。

我看着他寬闊的背影。

突然發出一聲笑。

確實。

我沒有待在這裏的必要。

7.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東西敲到地面的破裂聲。

“對不起對不起謝總,我不是故意的,這玉佩貴重嗎?”

玉佩?

我頓住。

回過頭,看見翡綠色的玉佩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

這玉佩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後來結婚,我送給了謝影安。

並要求他要一直戴着脖子上,保平安的。

謝影安露出不耐的表情,但還是戴上了。

除了洗澡,他從沒摘下來過。

“這個怎麼會在桌子上?”

謝影安鐵青着臉,額上暴起一道道青筋。

女助理大概沒想到謝影安反應會這麼大,瞬間慌了神。

“我怕你睡覺硌着,所以給摘下來了。”

她睫毛顫抖,帶着哭腔:“我、我,我賠不起……”

看到玉佩碎掉的那一刻,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隨即,眼裏閃爍着無法遏制的怒火,幾步上前扯着她的衣領。

吼道:“你當然賠不起。”

女助理被我勒得喘不上氣,表情無辜地掃了一眼謝影安。

可憐又脆弱。

對上我時,她卻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眼神裏充滿着挑釁。

彷彿在說:你敢在他面前打我嗎?

笑話,有甚麼不敢的。

我又恨又氣,抬手甩了她一巴掌,力度大到手心發麻。

“滾。”

她摔倒在地,左半張臉通紅,高高腫起。

謝影安拔了針頭,在身後圈住我,制止我的行爲。

沉聲道:“林清依,別動手。”

我氣上頭,手肘頂撞上他的胃部:“你也滾。”

謝影安悶哼一聲。

無力地鬆開手,弓着身子,細細的汗珠從額頭滲出。

女助理大叫起來:“你幹甚麼動手打謝總。”

“好好,真是天生一對。”

我怒極反笑。

泛紅的眼睛露着毫不掩飾的兇光,如厲鬼一般。

謝影安的神色變得古怪。

動了動脣,想要說些甚麼。

我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轉身就走。

8.

回到公寓,我迅速地收拾好收拾行李。

上了大學之後,父親在市中心給我買了一套房子。

環境好,地段好,價格高居不下。

結婚之前,我一直住在那。

這套房子是他買的。

我不會再住下去了。

我離開之後。

平時一言不發的謝影安,竟然開始主動給我發消息。

第三天.

謝影安“拍了拍”我。

謝影安:點錯了。

第六天.

謝影安:合作的品牌送了我一款香水,你不要我扔了。

第九天.

謝影安:既然不用微信。

謝影安:刪好友了。

我氣急,手指在鍵盤上啪啪打下幾個字。

我:滾。

我:要刪也是我先刪你。

我:離婚吧。

然後,拉黑刪除服務。

謝影安卻像是變了性。

頻繁發來好友申請。

我沒有通過。

無視他的好友申請。

謝影安似乎急了,最後一次的好友申請內容是——

你在發甚麼脾氣。

我在發甚麼脾氣。

好像從來都是我的錯。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沒有再管。

以前我倆再怎麼吵,我從沒提過“離婚”這個詞。

因爲我怕我說了,謝影安會從嘴裏吐出兩個字。

“好啊。”

但現在,我想清楚了。

不敢說有甚麼用。

不說就能擁有他的心嗎?

離吧。

給他自由。

也給我自己。

9.

離開謝影安的我,像是回到大學時的生活。

畫畫,逛街,品嚐美食。

每天都過得很瀟灑。

有一天在商場裏碰到了謝影安的女助理。

大概是被辭了,她現在在做銷售工作。

身上不再是過濃的刺鼻味,而是微微的、很淡的玫瑰花香。

是很高檔的香水牌子。

和她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地想要逃離。

但又定住了心神,心高氣傲地說:

“我身上噴的香水,是謝總送給我的。”

她抬了抬手,想把香味往我身上趕。

我掩住口鼻,輕描淡寫地說:“哦,這是我不要的垃圾。”

“沒想到扔進了你這個垃圾桶裏。”

“你——”

意識到我是她的顧客,她硬生生止住了,沒和我吵。

她眨了眨眼:“那個玉佩是我故意摔壞的,謝總大人有大量,沒有讓我賠呢。”

這次,我沒有動怒,諷刺地說:“哦,那你爲甚麼被辭退了。”

女助理,不對,是前女助理。

神色複雜,一陣紅一陣白,竭力地想要穩住崩壞的表情。

實屬精彩的很。

她大吼道:“謝影安他根本不愛你!”

“所以呢?關你甚麼事?”

“他會愛你嗎?”

我面上依舊是一派風輕雲淡。

胃裏卻泛起陣陣噁心。

10.

有個不成文的規定。

每月中旬,我們要回主宅喫飯。

我沒拉黑謝影安的電話。

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接了。

“等會回主宅,我來接你。”

我沒拒絕:“嗯。”

坐在車上,我和他無話可說。

沉默着。

這種沉默一直延續到飯桌上。

父親不停地給我夾菜:“一一多喫點,瘦了好多。”

“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低頭喫飯,瞬間紅了眼眶。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飯後,父親把謝影安叫到書房,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裏。

半個多小時,有人從大門進來。

是唐歸。

他對我一頷首:“小姐。”

“你怎麼——”

看出我的疑問,唐歸畢恭畢敬地露出一個笑:“我現在回來幫林先生工作。”

隨後提着文件上了二樓書房。

三人再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

父親當着謝影安的面對我說:

“一一有甚麼事就回主宅,這裏永遠不會讓你受委屈。”

我點點頭,視線轉向謝影安。

他面無表情,猶如戴着一張冰冷的面具。

看不出一絲情感波動。

回去也是謝影安送的我。

“甚麼時候搬回來。”

等紅綠燈的期間,他屈指敲着方向盤,臉上表情變得不太好看。

“不搬了,反正都要離婚了。”

他蹙眉:“你認真的?”

到現在,還以爲我在開玩笑。

或許最開始是一怒之下說了這種話。

但剛剛父親的話,更堅定了我的想法。

我林清依,從小到大,要甚麼有甚麼。

何必吊死在他一個人的樹上。

我沒看他,眼神虛無地盯着某處。

“認真的,過幾天我會找律師擬定離婚協議。”

敲打方向盤的頻率加快。

我能感受到他的躁意。

他聲音悶悶的:“不就是一個玉佩麼?”

若是放在以前,我大概會怒目圓睜,和他大吵一通。

但如今,我身心俱疲,沒有和他吵鬧的心思。

淡淡地說:“那個,是我媽媽留給我的。”

又是一陣沉默。

半晌,我開口說:“你甚麼時候有空籤個字吧。”

紅燈轉綠,他發動車子。

“我這幾天要出差,沒空。”

我側目看他。

下頜線緊繃,薄脣抿着,渾身透露着煩悶和焦躁。

“甚麼時候走?”

他略一思考:“明早七點。”

我點點頭:“那等你回來吧。”

其實我想問甚麼時候回來,但又覺得沒必要。

反正結果都是要離婚,或早或晚無所謂。

11.

父親生日那天,唐歸來接我回主宅。

唐歸沒有過問我爲甚麼住回了原來的公寓,也沒有問我謝影安爲甚麼不來。

兢兢業業地幹好分內事。

他那一貫不動聲色的面容下,永遠掛着一副恭敬謙遜的表情。

可鏡片後精明的眼神光,讓我覺得他像是知道一切。

父親在飯桌上問起我:“影安最近很忙麼?”

“他出差了。”

我想了想,和父親坦白:“我打算和他離婚。”

“你想怎麼做都好。”

父親並不詫異,似乎理所當然地覺得我們會走到這種地步。

“他不是你的最佳選擇。”

“有空多回主宅來,爸爸很想你。”

唐歸接話道:“小姐適合更好的。”

話裏話外都是在爲我好。

但我總聽的不太舒服。

心裏被甚麼沉重的東西壓着,快要喘不上氣。

謝影安不愛我。

他們可能很早就看出來了。

所以他們知道,這一天或早或晚,都會到來。

12.

夜深人靜。

牆上的時鐘滴滴答答。

翻來覆去,我依舊毫無睡意。

認命般從牀上走進畫室,畫了幾筆突然一陣心慌。

我放下畫筆,走到陽臺,想吹吹風。

往樓下看了幾眼,無意瞥到一個高瘦的人影。

那人,我再熟悉不過。

說要出差的謝影安此刻站在我家樓下。

修長的身體靠着車門,手裏拿着甚麼。

天氣漸涼,夜晚的風呼呼吹着。

我不自禁打了個哆嗦,身上泛起雞皮疙瘩。

我重新回到牀上躺着。

閉眼,依舊睡不着。

不知過去多久,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

腦子裏滿是糊漿,不知不覺又去了陽臺。

謝影安還在樓下站着。

沒一會兒,他坐進了車裏。

卻遲遲沒有發動車。

13.

之後的每天晚上,謝影安都在我家樓下站着。

次數多了,我漸漸對他感到疑惑。

他現在是在幹甚麼。

說要出差,卻天天守在我家樓下。

我看着樓下的人影,給他打了電話。

“謝影安,你在哪?”

電話那端有很明顯的呼嘯風聲。

“在泉安市出差,簽字的事過幾天再說吧。”

我怔忡了一瞬,無聲地笑了。

謝影安,原來你也會撒謊。

我握緊拳頭,喉嚨擠出乾啞的話:

“你以前,爲甚麼娶我。”

“就算要合作,不能找別人嗎?”

謝影安高考失誤,沒有選擇復讀,不顧一切的離開了我家。

後來自己創業,找人合作。

那麼多可以選擇的合作者。

爲甚麼偏偏找上我父親。

並同意我父親的要求娶我。

所以最開始,我以爲他也是喜歡我的。

於是和他訂婚、結婚。

他安靜幾秒,開口說:“你不知道麼。”

“你父親使了手段,沒有人願意和我合作,願意贊助我。除了找你父親,我沒有其他辦法。”

心裏泛上陣陣苦澀。

原來是這樣。

所以迫不得已必須要娶我。

但我不理解。

“我爸爸爲甚麼要這麼做。”

“因爲你喜歡我。”謝影安脫口而出。

我怔住。

“清依,你父親對你很好。”

“但僅僅是對你。”

我坐電梯下了樓。

他站在昏黃燈光旁的陰影處,背影單薄。

“謝影安。”我握着手機,在不遠處念出他的名字。

他似乎察覺到了,身體有一瞬間僵硬,緩緩側過身。

他逆着光,使得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繼續對着手機說:“那你現在在這,是幹甚麼。”

“來看離婚協議?”

我大概能猜到他現在的臉上大概有點兒僵,聲音也乾乾啞啞的。

“不——”

我幾步走到他面前。

離得近了,我才發現他整張臉蒼白,毫無血色。

讓人覺得他下一瞬就要倒在地上。

他從口袋裏拿出翡綠的玉佩。

已經被重新修補好,但離得近了還是能看出裂痕。

就像破鏡無法重圓。

“我找了人修補,但是——”

我接過玉佩,把戒指從無名指上摘下來,遞到他面前。

“那我也還你一個東西。”

謝影安沒有接,嘴角微微下壓。

“不用還。”

“你自己處理吧。”

我沒動。

他也不動。

冷風悽悽,枯木婆娑。

我們在萬籟俱靜的黑夜裏僵持着。

最後,我鬆手,戒指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既然來了,簽了字再走吧。”

“清依。”他叫我,微弱的聲音被風吹散。

我腳步不停,沒有理他。

身後突然傳來響聲。

謝影安倒在地上。

14.

醫院走廊裏,一股消毒水味直撲口鼻。

醫生拿着病例和我交代情況:

“他胃病很嚴重,最近肯定沒有按時喫飯。”

“身上也有點低燒。家屬好好照顧着點,不要給他喫辣的冰的,最近只能喫一些流食。”

我一一應下。

醫生走後,我走進病房,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謝影安躺在雪白的病牀上,臉色慘白,薄脣乾裂。

呼吸微弱。

不知過了多久,謝影安悠悠轉醒。

眼神迷茫又無助。

“我怎麼在這裏?”

見他這副樣子,我再也無法抑制住情緒的湧動,通通朝他發泄出來:

“謝影安你要死別死我家樓下。”

“天天晚上在那吹冷風很有意思?”

“你到底想幹甚麼?”

“你是覺得——”

“可不可以,不離婚。”他突然打斷我的話。

我愣住,渾身怒火冷不防地被被冰水澆滅,心裏湧上一股無力感。

心如刀絞般的痛苦,我麻木地看着他:“謝影安,我真搞不懂你。”

謝影安避開我的目光,垂下眸子。

語氣裏有不易察覺的難過:“我也搞不懂我自己。”

我上下打量着他,問出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問題。

“你喜歡我?”

謝影安沉默着,不回答。

或者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徹底心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等你出院了,自己來找我簽字。”

“我走了,讓你助理來照顧你。”

15.

幾天後,我又回了一趟主宅。

依舊是唐歸來接的我。

主宅的沙發上坐着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五官俊俏,身材挺拔。

父親向我介紹他:“這位是安基,剛從隱國留學回來。”

他頷首一笑,衝我打了個招呼。

三個人在客廳聊了幾句,父親總是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戀愛上引。

我這才意識到點不對勁。

趁安基不在的間隙,父親對我說:“小安很不錯吧。”

我知道父親在想甚麼,抿了抿脣。

“爸爸你不用那麼着急,以後再說吧,我都還沒離婚。”

父親露出寵溺的笑,摸了摸我的頭:“好好。”

待不下去,我找了個藉口暫時離開。

想去後院轉一轉的時候,無意間聽到唐歸的聲音:

“事情都辦好了?”

“嗯。”一道低沉嘶啞的男聲。

我記得,是阿方,我父親手下的打手。

“他現在混到高位,平常身邊都帶着保鏢,不好下手。”

“要不是你拿了小姐的手機給他發消息,還真不能單獨和他見面。”

說着,阿方突然嗤笑一聲。

“他居然真的就一個人來了。”

“不會真的愛上了吧。”

唐歸淡淡地說:“誰都會喜歡小姐的。”

“他現在怎麼樣了。”

“和以前一樣,打了一頓,關在三區的雜物間裏。”

“嗯,幹得不錯。”

我從後門走出來,冷聲道:“甚麼不錯?”

看到我,兩人臉色突變。

我死死盯着他們,犀利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動。

“你們對謝影安做了甚麼。”

“還有以前,怎麼回事?”

15.

從他們口中,我終於知道以前發生了甚麼。

我十六歲那年,硬拉着謝影安陪我出去玩,結果遇到持刀砍人事情,頭部受到創傷,靜養了很久。

父親認爲是謝影安沒保護好我,讓唐歸找人教訓他。

唐歸表面看着斯文,下手卻狠辣。

把謝影安揍了一頓,關進小黑屋裏不喫不喝餓了五天。

要不是我見不到謝影安,哭着鬧着要找他。

唐歸還打算繼續把他關在裏面。

謝影安餓了太久,身體機能下降,以至於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父親原本的打算是,讓謝影安進入公司幫他處理事務。

可發生這件事後,他就成了一顆可有可無的棄子。

在高考前夕,阿方打斷了他的右手。考試時他全程靠左手做題,導致成績不理想。

謝影安沒有選擇復讀。

因爲他知道,如果復讀,他就要繼續受我家的壓迫。

在大學期間,他付出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努力,終於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但我父親又因爲我的喜歡,費盡心機地斷了他的路,讓他迫不得已和我結婚。

一想到這些,我全身的血液彷彿凝滯,呼吸困難。

他明明可以有很好的、光明的未來。

卻因爲我——

我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保護好了我,後腦勺的傷是我自己弄的。”

劫匪帶了刀,是謝影安幫我擋住了,否則我早死了。

沒經歷過這種事情,我害怕地發抖,腦子感到一陣陣的眩暈。

雙眼一黑倒在地上,導致後腦受傷。

聽了我的話,唐歸臉上依舊是不苟言笑的模樣,理所當然地認爲替我擋刀是謝影安該做的事。

“小姐,他配不上你。”

我瞥他一眼,眼眸泛着冷冷的光:“那誰配得上我。”

“你嗎?”

唐歸連忙低頭,恭敬地說:“不敢。”

“現在帶我去找謝影安,回來再收拾你。”

我憤怒得直顫,胸膛劇烈起伏。

16.

找到謝影安的時候,他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白色襯衫上滿是骯髒的腳印。

蒼白的面龐因痛苦而扭曲着,頭上的汗珠如雨似的落下。

頓時,我的心臟被緊緊揪在一起。

我朝唐歸吼道:“快點把人送去醫院!”

這時候的謝影安還有點意識,努力地睜眼看着我。

他可能以爲自己快要死了。

嘴角努力牽起一個虛弱的笑,把甚麼話都說出來了:“一一,你之前問我是不是喜歡你?”

“嗯,喜歡。”

“大概很早之前就喜歡上了,見到你時總是心跳加速,但我沒有意識到。”

“我實在想逃離你們家,所以總對你冷臉。”

“直到你把離婚說出口,我才——”

“對不起……”

說完這話,謝影安徹底昏迷過去。

我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滾燙的淚珠落下來砸到謝影安的臉上,哭得幾近崩潰。

從來沒有此刻這般憤恨難過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攥住,連血帶肉地從我胸口挖出來。

“謝影安!”

我大聲嘶叫着,眼淚橫流。

“我討厭你,我討厭死你了!”

“你醒醒好不好,我求你了……”

17.

謝影安還是被救回來了。

打了麻藥,一直沒有醒。

我離開醫院,回了一趟住宅。

父親動作很快,在我之前就處置好了唐歸,將他發落到國外。

這讓我無話可說。

我也知道,或許過不了幾年,唐歸又會重新回到父親的身邊。

我看着父親頭上新長出的白色髮根,眼眶泛紅,哽咽道:“爸爸,你愛我嗎?”

父親皺了皺,不理解我爲甚麼會這麼問。

但他還是回答我:“一一,爸爸是世界最愛你的人。”

我搖了搖頭,臉上流下一行清淚。

“你對我的愛是基於別人的痛苦上,我不想要這樣子的愛。”

見我哭了,父親頓時手足無措。

寬厚的手掌抹去我的眼淚。

“對不起一一,你從小沒有媽媽,我只想好好疼你,不想你受任何委屈。”

所以,我想要甚麼,就給我甚麼。

不惜一切代價的。

“我們家確實對不起影安。”

“但是——”

父親止住了話語。

我明白他後面想要說甚麼。

對不起謝影安,但他覺得自己沒有錯。

他是一名疼愛女兒的好父親。

同時也是一個成功的商人。

18.

得知謝影安醒了,我很快趕到醫院。

順便送去了一份離婚協議。

雖然知道謝影安也是愛我的。

但我們之間,總歸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謝影安恢復得很好,臉色不再那麼蒼白,有血色了許多。

他修長的手指接過離婚協議的時候。

我以爲他會猶豫,或者再次問我可不可以不離婚。

但出乎意料的。

他很爽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後放下筆,抬起眼眸望向我。

一向冰冷的眉眼此刻變得舒緩,染着淡淡的溫柔。

我有些失神。

彷彿又回到小時候。

“林清依。” 他喊我的名字。

我回過神:“嗯?怎麼了。”

他拿出一個翡綠色的玉佩,和我摔壞的那枚幾乎一模一樣。

最大的不同,就是上面沒有裂痕。

“我查過了,你母親的那塊玉佩是從唐朝傳下來的,當時一共有兩塊。一塊作爲傳家寶傳給了你的母親,還有一塊在臺灣的收藏家那。”

“幾個月前我找上他,但他一直沒有同意賣給我,但前幾天,他卻突然改變了注意。”

“我知道破鏡不能重圓,那我們,重新買一面鏡子好不好?”

他頓了頓,又說:“我能追求你嗎?”

耳邊寂靜,針落可聞。

我怔忡了一瞬。

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燦爛而靜穆。

彷彿瞬間,所有的事物都變得美好而絢麗。

未來如何,我們都不確定。

但此時此刻,我真心實意地露出一個笑。

眉眼彎着。

我開口:“你可以試試。”

謝影安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聲音裏帶着笑意,應道:

“好。”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