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人都以爲皇帝愛慘了他的白月光,就連跟她三分像的我也被作爲替身選進宮裏。
我是白月光的替身,也是姐姐的替身。
卻沒想到塵埃落定時,替代的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順娘娘,陛下召您今夜侍寢。」
我被塞進滿是玫瑰花的浴桶裏,撈出來又裹上薄紗送進寢殿。
皇帝掀開我的衣服,捏住了我的下巴。
「朕予你多日榮寵,你應該感恩戴德地謝朕。」
我跪地稱謝,感謝他的大恩大德。
姐姐是硬骨頭,我做不到。
身上揹負着一家老小和族人性命,我沒法反抗皇權。
我麻木地褪去衣衫,爬到牀上,俯身侍候這位人人都惹不起的至尊天子。
他摸着我的頭髮哄我,像當初哄我姐姐一樣。
「若你姐姐有你一半聽話,何至於落得那樣下場。」
「你做的很好,朕要給你進位分。順這個封號很適合你,明日起你就是順妃了。」
這三日我從美人升到婕妤又升妃,風光無兩。
流水般的賞賜送進我宮裏,引得一衆嬪妃紅眼。
她們紅眼之餘又笑笑,笑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能像兩個人。
我看着金碧輝煌的磚瓦,看着屋中間掛着的金縷衣,覺得一切都諷刺極了。
皇帝曾是姐姐引以爲傲的夫君,也是我曾經最爲尊重的君王。
那時的姐姐正得寵,陛下給她的東西都是最好的。
知道姐姐喜歡跳舞,就特特派人打了這世上最好看的金縷衣。
知道姐姐喜歡珍珠,就把原本皇后該得的東珠全部轉送姐姐。
陛下還爲姐姐蓋了座金殿,起名織金繡戶。
看着姐姐穿金縷衣在我們眼前轉圈,我由衷地高興。
那時的我天真,以爲宮裏陛下對姐姐這樣好,總不會是人傳言喫人的地方。
我看到陛下對姐姐笑,手輕拍着她的手,二人好不恩愛。
姐姐有淑妃的名頭,皇帝卻只叫她阿婂。
「阿婂溫良賢淑,朕自然對她好。」
姐姐聽了陛下的話,紅了臉。
「陛下莫要這麼誇讚妾,陛下同妾夫妻一體,妾一生得陛下寵愛,是妾的福分。」
先皇后也有小字爲娩,知道的人甚少。
沒人知道皇帝口口聲聲的阿婂,是婂還是娩。
據說她未曾入宮,只是皇帝在郊外幫過她。
聽說先皇后早逝,根本沒等到皇帝去接她就死了。
皇帝重情,封了她做先皇后。
好日子總不長久,沒過半年姐姐小產,失了寵。
皇帝的臉色對朝堂上的父親擺着,他戰戰兢兢討了旨意,把我送進宮打聽消息。
姐姐太過天真,不是因爲色衰愛弛。
只是因爲皇帝並沒有處罰害她的嬪妃,一度讓她以爲真心錯付。
我把父親的話帶給姐姐,就出宮了。
我在宮門口見到皇帝,那也是我第一次見他。
他不過及冠之年,卻已有了皇帝的姿態。
他看着我面露驚訝,經一旁的內侍提醒才堪堪回神。
「你是哪家的姑娘?」
「臣女是禮部尚書陳和的第二女,陳昭昭。」
他沒有再說話,擺擺手讓我出去。
後來,後來父親被人構陷,姐姐再度產下一女,自行白綾了結。
按照律例,自戕的嬪妃是要誅九族的。
傳旨的內侍在姐姐屍骨未寒的時候就踏進了尚書府的大門。
皇帝沒有立即賜死我們,他給了我們一個選擇,那就是我。
「二小姐此次,是要還了淑妃娘娘的債,陛下雷霆之怒,已等不得了。」
他們要帶走我,讓我去皇宮,那個人人眼中羨慕的地方。
我看見父親已不再年輕的面龐,瞧見母親已經銀絲微露的頭髮,又看看眼巴巴盯着我的族人。
我灌下一碗湯藥,坐進了進宮的轎攆。
湯藥是慢性毒,我會在宮裏慢慢死去,也不會被人察覺是自戕。
他們要我做替身,做姐姐的替身,做先皇后的替身。
只有我知道,陳昭昭就是陳昭昭,哪怕死了也不會變成別人。
「娘娘得陛下盛寵,經久不衰,咱們宮裏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梳妝的婢子說着奉承的話,我只是笑笑,並沒有答言。
皇帝把我看成兩個人,想先皇后的時候我就是先皇后,想姐姐的時候我就是姐姐。
陳昭昭早在入宮的時候就死了,只剩下一副逢迎的軀殼。
「去把嘉慧抱過來,本宮要瞧瞧。」
嘉慧是姐姐留下來的孩子,生母去世,她被欺負得很慘。
我見到她時,臉上全是抓痕。
「宮人彙報說,是昨個兒秦婕妤的公主抓的。」
底下的婢子戰戰兢兢,生怕得罪了我,又顧不好秦婕妤。
我眉目淡然,冒雪抱着孩子到了中樞堂,皇帝處理政務的地方。
「娘娘,陛下正在和秦婕妤及公主說話,請娘娘在這兒稍等片刻。」
雪越下越大,起先還是雪珠,後來就變成了鵝毛。
門口的簾子被掀開,內侍端飯進去,帶來的一絲暖氣烘熱了我。
我衝進去,不顧侍衛架在脖子上的刀。
直到脖子抵住刀尖,滲下血珠,皇帝才抬眼看我。
這一看,暴跳如雷。
「朕何時說過不讓順妃進來,門外這樣冷,你們是要替朕做主嗎?」
秦婕妤跪在地上辯解,皇帝一句話都沒聽。
我心知不是她的錯,多半是皇帝要磨我的銳氣。
可我哪兒還有銳氣,又何須再磨呢?
秦婕妤被罰了禁足,哭哭啼啼地走了。
皇帝吩咐人把公主抱出去,又睨我。
「你知道朕有多愛惜這副皮囊,若不好好將養,朕要了整個陳家的命。」
我跪地求他,求他把嘉慧賜給我撫養,小小人兒被人欺辱得實在可憐。
他撫摸着我的鬢髮,一聲長過一聲的嘆息。
「若是你同朕有了孩子,朕絕不會讓這小小人兒受委屈。」
我只當聽懂了他的暗示,主動褪下衣裳向他靠近。
他卻暴跳如雷。
「你這樣自甘下賤,哪兒有阿娩和淑妃的影子!」
姐姐叫陳婂,先皇后叫顧娩,二字同音,皇帝卻在此時分得清楚。
我看着他,顫抖地問出一句。
「那陛下可知道妾的名諱?」
「陳昭昭,你鬧甚麼!」
說完就不管不顧地吻上來,形容粗暴。
我的眼淚滑落至面中,被他重重擦去。
「陳昭昭,你別哭了,這樣難看死了,一點都不像阿娩。」
「陳昭昭,你得像阿娩,你不像,朕就不會寵你了。」
不過月餘,一日我喝魚湯嘔吐,太醫診脈,已有身孕。
皇帝龍顏大悅,又把我抬成了順貴妃。
合宮震驚,只有皇后淡然處之,把其他嬪妃挨個安撫了一遍,最後找到了我。
皇后纔是真正的賢良淑德。
當日先皇后故去,皇帝痛哭不得,又被一羣老臣逼着舉行祭天大典。
祭天大典不能沒有皇后,皇帝剛登基又沒有其他妃子。
所有人都屬意於當時鎮國公獨女,哪知鎮國公獨女性子剛烈,得知消息立馬跟着情郎私奔。
此事一出,很多人都懷疑是鎮國公屬意而爲,畢竟他先前支持的還是遠在封地的晉王。
國祚不穩,滿朝文武都在等着看皇帝的笑話。
還是當時安國公獨女的皇后主動進宮,堪堪了卻皇帝的顏面。
皇帝不喜歡她,從未在她宮中留宿一日。
可這位皇后不言不語,只每日看着宮中人的花名冊發呆。
她身旁的宮女含笑聽她吩咐。
「這幾個宮女年紀大了,放出去嫁人吧。新人不必急,宮裏多的是人伺候。」
「前日柳美人風寒,去把本宮準備好的草藥拿過去。」
她對我笑笑,拉着我的手,問我近來如何。
我聽着她絮叨,卻不嫌煩,一坐就是一下午。
皇帝身邊的近侍來接我,讓我同他一塊用飯。
一見面他就對我發了脾氣。
「怎麼來的這樣遲?皇后爲難你了?」
我搖搖頭,拿起筷子佈菜。
他對我這種不言不語的態度很是惱火。
「有甚麼就說甚麼,朕容人雅量又不會怪你。」
「妾要是今晚多話,不就不像先皇后和姐姐了嗎?」
「你!」
皇帝被我氣的拂袖而去,一旁的內侍大眼瞪小眼。
我嘆口氣,扶着肚子起來想回宮歇息。
還沒走出宮門又被皇帝拉回去。
「給朕喫飯!這麼大個皇宮朕還能餓死你。」
我拿起勺子喝湯,淡淡應答。
「是啊,這麼大個皇宮在哪兒喫不是喫。」
天子一言九鼎,只要我進宮,該陪睡陪睡,我的家人就不會怎樣。
至於皇帝自己是怎樣的心情,我也顧不上了。
來之前在家喝的湯藥已逐日見效,孩子出生後我就會血枯而死。
那時候的我就會變成陳昭昭,走到陰曹地府也快樂的陳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