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
1
公司團建的景區附近有一個月老廟。
據說裏面的紅娘樹很是靈驗。
只要將寫有情侶名字和情話的同心結掛上去,就可以保佑情侶天長地久、永結同心。
同事們嘻嘻哈哈起鬨。
“江嵐,你去寫。”
“寫希望和馮哲早入洞房,早生貴子。”
“甚麼早不早的?洞房早就入了好不好?”
“你知道這麼清楚,你趴窗跟了啊?”
“牀跟可不能趴,你這張臉長得不但辟邪,還避孕……”
公司並不禁止辦公室戀情。
我和馮哲的事大家都知道。
我臉一紅,雖然並不信真的有甚麼紅娘保佑,但討個彩頭總是好的。
剛拿起筆,卻被馮哲搶過。
“我來寫吧。”
同事們起鬨得更熱鬧。
“虐狗犯法!”
“秀恩愛可恥。”
“今晚的晚飯就是狗糧麼?”
“汪汪汪……”
馮哲矜貴地笑,不在乎周圍的大呼小叫,拿着簽字筆在同心結後面工工整整地寫了起來。
很認真、很投入。
我很欣慰。
不管紅娘保佑是不是真的,但只要我和馮哲用心經營這段感情,就一定可以春暖花開、瓜熟蒂落。
馮哲寫完就要往樹上掛。
前臺amy是資深氣氛組,她趁馮哲不注意,一下子搶走了馮哲手裏的同心結。
“我來唸念都有甚麼虎狼之詞?”
馮哲臉色一變,過去搶。
但amy一邊躲,一邊大聲念:“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終於還是與你相見,哎呀媽啊,酸死了。”
大家都笑,我也跟着沒心沒肺地笑。
之前沒看出來馮哲還挺會搞情調的。
“鮑雨,遇到你真好!我馮哲向月老許願,我們永不分離。”
Amy意識到出事了,不敢再念,手一抖,紅色的同心結掉在了泥土地上。
所有人都笑不出了。
我叫江嵐。
鮑雨當然不是我的名字。
而是董事長千金的閨名。
鮑大小姐也來參加團建了。
但她自恃身份,沒有和我們這些社畜在一起嘻嘻哈哈,而是戴着墨鏡、遮陽帽,站在邊上扮演高貴冷豔。
直到此時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馮哲,你……”
她欲說還休,一跺腳,扭腰跑遠了。
馮哲連看一眼我的臉色都沒有時間。
“鮑雨,你聽我解釋。”
他奔跑着追了上去。
一男一女,前跑後追,狼奔豕突,像極了爛俗的偶像劇。
“江嵐,對……對不起……”
Amy支支吾吾,想安慰我,卻無從開口。
我卻安慰她:“amy,對不起我的不是你啊。”
同事都識趣地離開了。
我一個人站在掛滿同心結的紅娘樹下,忽然笑了。
你說我怎麼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呢?
2
晚飯的時候,馮哲和鮑雨都沒回來。
與我相熟的同事爲我打抱不平。
怒斥馮哲是渣男。
和我不睦的則是幸災樂禍。
喫瓜看戲。
但無論是甚麼立場,大家都很默契地沒有牽扯到鮑雨。
沒人敢罵她是S千刀的小三。
甚至一些人對馮哲與其說是聲討,不如說是羨慕。
因爲這是一個拼爹的時代。
鮑雨是大老闆家的千金貴女。
雖然鮑雨從沒有公開說過她就是大老闆的女兒。
但“鮑”這個姓本就少見。
我們公司入職的門檻又很高,實習生都得是985起步。
鮑雨卻以一個專科生入職,提前轉正。
這要是沒點背景誰信?
後來,有人看到鮑雨從大老闆的邁巴赫上下來。
她背的包都是愛馬仕的限量款。
朋友圈裏不但曬出了大老闆的別墅,還拍了大老闆生日的家宴。
配文是“祝爸爸健康長壽”。
這要不是公主就有鬼了!
大小姐屈尊降貴,來我們部門當一個小職員,顯然就是基層鍍金,積累點經驗,然後好回去繼承億萬財產。
所以在公司裏是無人敢惹,衆人跪舔的存在。
大家對公主只有羨慕嫉妒,沒有恨。
因爲恨也沒用。
人類的所有痛苦,都是源於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經歷了社會毒打的社畜都明白一個道理,大家生來確實都在一個起跑線上。
不過出發後,有人是走,有人是跑,有人是爬,還有人被拖後腿。
另外一羣人要麼開跑車,要麼坐飛機,要麼乘火箭。
他們還自帶吹黑哨的裁判。
你拿甚麼比?
所以馮哲背叛了我,去跪舔白富美,是一個特別符合人性的決定。
人性本來就和人品不是一回事,甚至是背道而馳。
而看鮑雨之前的反應,有驚訝和嬌羞,但並沒有生氣與憤怒。
跑路的樣子也完全是撒嬌發嗲的節奏。
現在兩人都沒回來,可見馮哲是已經得手了。
這都不是馮哲少奮鬥二十年了。
等於是二次投胎。
馬大爺說,資本家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
爲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
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這話用在渣男身上,也挺合適的。
“嘟嘟”“嘟嘟”。
工作羣裏面有動靜了。
馮哲發了一張與鮑雨在紅娘樹下的甜蜜合影,配文“我們”。
鮑雨發了同款的照片,同樣附文“我們”。
這就是官宣了。
真好,馮哲就差送鮑大小姐一塊李晨同款的心形石頭了。
3
我和馮哲是大學同學,五年戀愛長跑。
我在單親家庭長大,父親是渣男,褲腰帶很鬆,我媽忍無可忍與他離婚。
因爲原生家庭的陰影,我一向對男生沒有甚麼信任感。
甚至考慮過當不婚族。
反正我媽不止一次對我說,女人不結婚,雖然會有這樣那樣的不便,但卻能少人生一半的煩惱。
她不會阻止我戀愛,但也絕對不會逼婚。
大學時,幾個男生追我,都無功而返。
只有馮哲成功了。
因爲他自身很優秀,追我也特別努力。
那是一次野營,我扭傷了腳掉隊了。
天上又下起了大雨,我渾身冰冷,孤立無援。
夜黑了,我蜷縮在岩石下面,遠處還能聽到野獸的叫聲。
在人生最脆弱的時候,馮哲出現了。
他揹着我,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十幾裏的山路。
我動心了。
因爲他說會永遠和我同行、永不辜負。
可走着走着,我們就走散了。
4
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手機收到了馮哲的信息。
“聊聊?”
“好。”
馮哲站在民宿外面的路燈下,影子被拖得很長。
他本不抽菸的,但此時身上煙霧繚繞。
“江嵐,我們……”
“分手吧。”
他愣了。
找我分手肯定是馮哲的目的。
但我這麼痛快且平靜的答應,還是讓馮哲有些意外,甚至是挫敗。
“你不指責我麼?罵我幾句也可以。”
馮哲把菸頭扔在了地上,用腳碾滅。
我笑了。
我媽說的真對!
男人是一種很便宜的生物。
狗攬八泡屎!
他們出軌,他們背叛,他們一方面不希望被傷害的女人對他們死纏爛打,像是秦香蓮那樣把陳世美送進狗頭鍘。
但同時又希望被拋棄的女人對他們餘情未了、死心塌地,最好終身不嫁、守身如玉,守一輩子活寡,以挖野菜爲生。
被他們拋棄的女人越痛苦,越能證明男人的魅力和價值。
要是這個女人抑鬱了甚至自S,那就泰酷辣!
就像是我那個不要臉的渣爹,和我媽離婚後,卻又和舔狗一樣時不時蹦出來在我們母女面前找存在感。
再比如馮哲。
他心裏面一定做好了他提出分手後,我歇斯底里、痛哭流涕的準備。
他甚至用抽菸這種形式主義來證明他做出分手的決定也是備受煎熬的。
可我如此平淡,讓他有一種一拳打空的鬱悶。
“想哭就哭出來,憋在心裏面會內傷的。”
他衝我多走了半步。
我第一次發現了他的自戀。
原來普信男不只是在脫口秀裏面。
“給我根菸。”
我提出了一個再次讓他意外的要求。
他給我了。
目光中有些許欣慰。
作爲一個失戀的女人,抽菸喝酒才符合怨婦的人設。
我從沒抽過煙,只吸了一口就嗆得咳嗽。
我也學着他的動作把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抽菸不好,應該戒掉。”
“你和煙一樣,我也戒了。”
5
我雙手插兜,扭頭就走,打算結束這種沒有實際意義的對話。
他卻從後面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江嵐!你成熟一點好不好?不要這麼任性!”
我被迫轉身,看到他的眼睛裏都是責備。
“我哪裏任性了?我不是同意分手了?又沒有對你死纏爛打,更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我知道你是因爲鮑公主的背景才劈腿的,大家都是成年人,光良在我讀幼兒園的時候就唱了,愛情童話裏都是騙人的,沒有誰是誰的天使,但可以找一個天使投資人,恭喜你找到了。”
“你知道我的苦衷就好!我已經受夠了在公司一步一步往上熬,受夠了看到房價就心驚肉跳!現在是拼爹時代,她爸爸是鮑董,你都沒有爸爸,你讓我怎麼選?”
“所以你要我怎麼樣?給你發紅包恭喜你們喜結良緣麼?還是等大小姐懷孕了我去給她伺候月子?”
我甩開了馮哲的手。
“倒也沒有那麼狗血,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澄清一下鮑雨不是小三,她不喜歡這個稱呼。”
“不是小三?你還有情人?她是小四、小五?”
“江嵐!我知道你剛纔的冷靜都是裝的,你其實特別恨我!但我希望你只恨我一個人,不要連累無辜!是我主動追的鮑雨,她不應該因爲這個受到指責。你可不可以說我們早就分手了?我和鮑雨是在分手後才戀愛的,製造一個時間差,那樣我們都能保持體面,對你我她都好。畢竟你也不想當一個棄婦被人同情吧?”
馮哲循循善誘。
我是真的有些感動了。
爲小三的名譽爲此殫精竭慮,馮哲就是在渣男界也是相當炸裂的。
雖然大家表面上不敢說甚麼,但私下裏早就議論紛紛了。
比較“仇富”“仇三”,鮑雨一個人全占上了。
“你聽過一句話麼?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同理,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一個小三是委屈的。既然做了沒臉的事,就不要怕人指指點點。不過也不要緊,第一次做小三沒經驗,以後多做幾次就習慣了。”
“江嵐,怎麼沒發現你之前這麼刻薄?”
馮哲還想拉我的胳膊。
“大公主在看你呢!”
我指了指民宿的門口,果然看到鮑雨一臉慍怒。
馮哲急忙鬆開手,小跑着衝鮑雨過去。
我懶得再看他們的表演,收了收衣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一個小時後,工作羣裏面又有動態了。
6
馮哲發了一段很長的話,專門解釋我們三個人之間的事情。
簡單說,和我“性格不合”“貌合神離”。
和鮑雨“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他和鮑雨勾搭上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單身,希望大家不要造謠傳謠。
有娛樂圈明星塌房公關那味了。
就差說一句“無意佔用公共資源了。”
雖然工作羣真的是公共空間,不是討論“爛褲襠”的地方。
沒有人回覆馮哲的表態。
幾分鐘後,鮑雨在下面回了一句“感情哪有甚麼先來後到?甚麼是第三者?不被愛的纔是第三者!”
大公主發話了,哪裏敢讓她冷場?
於是一個個潛水的都冒出來了。
包括並沒有來團建的部門總監。
只是大家再想拍馬屁,也沒法直接贊同鮑雨的茶言茶語。
於是只能發表情。
成了鬥圖大賽。
工作羣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就是挺歡樂的。
這是一個除了我被傷害,大家都很美好的世界。
團建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嵐嵐,要不要我出面澄清一下?告訴大家誰是公主,誰是野雞。”
“先不要了吧。”
我又笑了一下。
不爬的越高,又如何摔的越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