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差十幾個月

可是,現在看郝佔山擺弄槍支的熟練程度,赫然變了一個人。“多虧此人跟我沒有仇。”史師長暗自感嘆,高手果然在民間。

不過此時老李頭,不,是郝佔山卻沒有心思琢磨自己的師座怎麼想。

他一伸右手,撈過來那支同爲勃朗寧的M1911,同樣用食指挑着槍身轉了兩圈,手掌一緊,便握住槍柄,然後將兩把槍向腰間一插,再次向孫司令攤開雙手。

“甚麼?”孫司令不解的問。

“彈夾。”郝佔山簡單的回答。

孫立中摸出兩個彈夾甩給他,同時問道:“你雙手持槍,怎麼換彈夾?”

郝佔山伸手接住彈夾,說了聲:“長官見笑了。”然後將彈夾裝進褲子口袋,繼而拔出手槍,退掉槍膛裏的子彈,彎腰放到地上。

郝佔山直起身來,解開腰間的皮帶,扔到一邊,接着脫掉那身油漬麻花的軍裝,也摔到了地上。

大夥這才發現,原來他的裏面穿着的,卻還是一身嶄新的軍服。

在大家驚訝的眼光注視下,他慢慢的從褲兜裏掏出那兩個彈夾,插在腰帶上,那腰帶顯然是特製的,上面竟然有一個一個的小兜,將彈夾插進小兜裏,剛好露出一半。

郝佔山放好彈夾,突然一彎腰,以靈貓般的速度,伸手從地上抓起了那兩隻手槍。

幾乎於此同時,只聽卡啦卡啦兩聲,槍內的彈夾便掉落在了地上。

郝佔山將兩支空槍的手柄對着自己腰間一磕,將露出半截的彈夾套進手柄,然後將槍身斜着往上一帶,利用彈夾跟手柄之間的**力將彈夾拉出自己皮帶上的小袋。

接着放平槍身,雙手一用力,將槍柄壓向腰帶,就聽咔咔兩聲,彈夾就壓進了槍柄。

緊接着,他手腕一翻,將槍背帖着自己的胯骨向下一送,又是卡啦卡啦兩聲,子彈便上了膛。

郝佔山舉起槍,用拇指輕輕放下擊錘,然後一鬆手,兩支槍便沿着他的食指轉了半圈,槍口朝天掛在了他的手上。

所有人驚呆了。都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着他,這是那個師部伙房裏的老李頭?就是那個以擀麪擀的好而聞名的伙伕?

據說擀麪杖在他手裏,玩的那個花哨,讓人佩服不已。

不過,見過他擀麪的人現在都在心裏驚歎,跟這兩把槍相比,那擀麪杖在他手裏就是個屁。

“你那條腰帶上能插幾個彈夾?”孫司令倒是處驚不變,似乎早有預料,只是平靜地問。

“報告長官,十個。”郝佔山也平靜地回答。

“給他!”孫司令命令道。

“是!”衛兵們立刻找來八個壓滿子彈的彈夾,來到郝佔山的面前,卻是用雙手將彈夾遞給了他。

郝佔山沒有說甚麼,他將槍收好,默默地接過彈夾,將它們仔細的別進腰帶上那些放彈夾的小袋裏,又彎腰從地上撿起剛纔從槍裏退出來的那兩個彈夾,裝進剩餘的兩個小袋。

轟,轟。士兵的前面,運河上傳來一陣爆炸聲。

隨着爆炸,運河上面那唯一的浮橋被炸的飛了起來,之後,變成一片片的碎木,順着河水緩緩的飄散開來,並向遠方浮游而去。

所有人的臉色都黯淡下來,繼而,又轉成了悲壯。

大家都知道,隨着這些爆炸聲,自己也就徹底沒有了退路,現在,要想活下來,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把鬼子趕出土兒莊,贏得這場戰役的勝利。

爆炸聲響起的時候,孫司令不動聲色的看着大家,實際上他的心情是難以平靜的。

今天早上,他接到史師長的電話,電話中,這個以硬漢著稱的三十一師師長竟然帶起了哭腔。

“司令,我三十一師堅守土兒莊已經整整八個晝夜了,全師傷亡已過七成,戰鬥人員傷亡達八成以上,現在實在打不動了,能否讓我們轉移陣地,渡過運河,稍加休整。”

“不行,你們打不動了,磯谷也打不動了,組織敢死隊,頂住磯谷的最後瘋狂。”孫司令斷然拒絕。

“司令,這些天,我組織了多少個敢死隊,連我自己的都數不過來了。再這樣打下去,我們三十一師就要全軍覆滅啊。”史師長再次央求道。

孫司令沉默了,三十一師是自己二集團軍的主力,打成這個樣子,他的心裏也在滴血,於是便讓史師長稍等,他親自向戰區司令長官請示。

孫司令要通了長官的電話,對他細說了第三十一師的情況以及史師長的請求。

電話中,長官沉默少許,才緩慢而堅定的說道。

“敵我在土兒莊已血戰一週,勝負之數決定於最後五分鐘。援軍明早即可到,我本人也將於明晨親自前來督戰,你務必守至明天拂曉,這是我的命令,如違抗命令,當軍法從事。”

長官的態度非常堅決,但孫司令還是聽得出來其中的諸多不忍跟無奈,他嘆口氣回答道:“好吧,長官,我絕對服從命令,整個集團軍打完爲止。”

長官沉默少許。然後對他說。

“我現在懸賞十萬元,你將後方凡可拿槍的士兵,擔架兵,炊事兵和前線被打散的士兵一起集合起來,組織一支敢死隊,實施夜襲。這十萬塊錢按人平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勝負之數,在此一舉。”

孫司令再次嘆口氣:“服從長官命令,絕對照辦。”扔下電話。他便立刻來到了土兒莊。

他下令炸掉浮橋,就是爲了向全體官兵表示自己“不成功則成仁”的決心。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這次“後方凡可拿槍的士兵,擔架兵,炊事兵和前線士兵一起集合起來”,組織的敢死隊,也是三十一師能夠蒐集到的最後力量了。

否則,那個作爲伙伕的郝佔山也不會跑到這裏來。

整整一個師,幾乎打殘了。

孫司令巡視着面前這支敢死隊,他不知道明天能夠站在這裏的,還有多少人。

然而他卻知道,他們中間絕大多數人,將要長眠在這塊土地上。

“你,出列!”他突然指着隊伍後面的一個士兵喊道。

只見一個士兵慢慢的走了出來,他的身體很單薄,瘦弱,最主要的,是他滿臉未脫的稚氣。

他的背後跟大家一樣,插着一把大刀,手裏拖着一支“中正式”,弓着腰,懷裏還抱着一袋銀元。整個隊伍中,也就是他一個人沒有把那袋銀元扔掉。

有人認識,此人是師部的勤雜兵。

“你叫甚麼名字?”孫司令看着他問。

“長官,咱叫狗娃子。”那士兵的回答,引起周圍戰士的一陣鬨笑,不過緊張的氣氛倒是緩解了很多。

“我問你的大名叫甚麼。”孫司令沉聲再問。

“啥大名?從小我媽就叫我狗娃子。”那士兵一臉倔強的回答。

“長官,他姓苟,名字還真就是叫苟娃子。”一個士兵替他解釋。

“你多大了?”孫司令繼續問道。

“我,我十八咧。”狗娃子回答。

“再說一遍!多大了?”孫司令的聲音更加嚴厲了。

“差一點就十八了。”這次狗娃子的回答有些怯生生的。

“差多少?”孫司令繼續追問。

“也就只差十七八個月。”狗娃子的聲音低了下來。

“這---”孫司令一臉的無語。“毛都沒有長齊,跑這裏來湊甚麼熱鬧?”

“我要掙錢。”狗娃子認真的說着,下意識的把那個裝銀元的袋子往懷裏摟了摟。

“球大個娃,急着掙錢做啥?娶媳婦也還太早了點吧。”隊伍裏,有人喊着。

“掙錢給我媽。”狗娃子轉過身,一本正經的對那個人說:“我爸死的早。我媽拉扯我們兄妹太苦咧。我要掙錢,讓我媽過上好日子。”

“這-----”所有人都沉默了。半天,孫司令開口說:“那也別往這裏湊,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

“知道,敢死隊。我不怕死,只要讓我媽過上好日子,咋都行。”狗娃子一臉決然的回答。

“你---”這次,是孫司令甚麼都說不出來了:“你出列,滾回你的師部去。”

“我不!”狗娃子堅決的否定。

“長官,我看算了吧。”此時郝佔山接了話。

他上前兩步,站在狗娃子旁邊,對孫司令敬了一個禮:“都到這個份上了,在哪裏都一個樣。看在這娃一片孝心的份上,就成全他了吧。”

孫司令甚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地嘆口氣,沒有說甚麼,算是默許了。

“狗娃子,來,今天你就跟着叔,叔儘量不讓你喫虧。”郝佔山轉身對狗娃子說着,然後又從他懷裏拿過那袋銀元扔到那堆銀元上。

“這個就算了,拿着它礙事,你放心,長官已經給你了,打完仗還是你的。”

“可我要是那個啥的話---”不等狗娃子說完,孫司令立刻搶着說道:“大家都放心,這些銀元已經發給大家了,哪怕是有甚麼不測,我也保證送到你們的家裏。”

孫司令說完,扭頭看了看狗娃子:“不過,你也該有個大名吧,狗娃子這個名字也實在太那個了,要不誰幫他起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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