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火與水

第13章 火與水

  樓釗熠一走,她便是連坐着都感覺心裏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索性也不睡了,她穿好衣服,下了炕,走到牆角的櫃子跟前,翻出繡品,挑亮了油燈,繡起了花來。

  這麼一繡,便是到了深夜,期間她無數次挑亮了油燈,頻頻抬頭往門口看去,可就是不見樓釗熠回來的身影。

  她既是擔憂他的安全,又是思慮他到底出了甚麼事,居然這麼晚還不回家。

  天空中打起了響雷,葚兒一聽這雷聲,便是憂慮着坐不住了,將繡品仍在桌上,走到門邊來回渡步,頻頻回頭看着門外,期望他趕在下雨前趕緊回來。

  轟隆隆的雷聲一波高過一波,抬頭向着天空看去,最遠處還能看到巨大的閃電朝下面劈下來。

  這種景象嚇得葚兒心驚肉跳,她想起樓釗熠當時是直接出了門的,身上就穿一件薄薄的衣衫,沒帶傘,沒穿蓑衣,甚麼都沒帶就出去了。

  不敢再想,她便是甚麼都顧不得一般,跑到櫃子跟前拿出蓑衣穿在自己身上,然後將另外一件蓑衣抱在懷裏,又拿上傘急匆匆跑了出去,可是剛跑出門,她便頓了腳步,在大雨裏茫茫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該去哪兒。

  她不知道樓釗熠去了哪裏,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尋他,更加不敢一個人出門四處尋找,萬一自己走丟了,樓釗熠中途又回家,看不到她,他該着急的。

  轉身進了屋,在屋裏走來走去,她就像一隻螞蟻一樣急的團團轉,卻使不出任何法子。

  就這麼一會兒,雨勢便是像水一樣從天空潑下來,遠處電閃雷鳴的。

  待又落下一道閃電的時候,‘砰!’地一聲,院子門猛然被撞開,葚兒嚇了一跳,下意識攥緊手裏的油紙傘,想着門外看去。

  “你回來了!”

  待看到那一道進門的人影時,她緊繃的神經霎時一鬆,丟下傘就跑了過去。

  在迎着他跑去時,她看到樓釗熠走路不正常,步履蹣跚,有些虛浮,她心裏忽然浮上不好的預感,腳下加快了腳步跑去。

  她跑到他身旁,扶住了他的胳膊,卻覺得觸手溫熱,掌心滑膩膩的,她拿起手湊到眼前看了看,待看到是血時,嚇得白了臉,趕忙扶住了樓釗熠,帶了哭腔:“你,你這是出了甚麼事,怎地留了血!”

  樓釗熠搖頭。

  他嘴脣發白,走路晃悠,身上沒甚麼力氣,但還是怕她擔心,遂輕拍她的手,沙啞着嗓子說:“我沒大礙,別擔心……”

  他身量頎長,又是個男子,現下受了傷後全身有大半重量全部壓在了葚兒身上,她扶着他頗爲喫力,待把他扶進屋,葚兒已是累癱了。

  她顧不得自個,將身上的蓑衣脫了後便去看樓釗熠。

  輕輕扶起他的胳膊仔細看了,見大胳膊被甚麼利器劃破了,露出了裏面的傷口,深可見骨,應該是之前流了很多血,所以樓釗熠半邊的衣裳都是紅色的,又因着下暴雨,將他的傷口泡發成白色,周圍的皮膚往外翻,露出裏面的肉來。

  這樣的傷勢,瞧得葚兒都跟着疼起來,心口一處地方像被剮了一樣,說不出的疼惜,小手慢慢撫上他的傷口,哭了出來,“你告訴我,到底是誰啊,要下這麼重的手!”

  瞧着她滿是疼惜的神色,樓釗熠也是後悔起來,來之前應該先包紮一下,不應該讓自個小娘子瞧見,這樣爲他心疼。

  抬起另一隻完好的手,拍拍她的手背,笑道:“無礙,就是被劃傷了一下。”摸了下她的臉頰,吩咐道:“你去把藥膏拿過來,我自己包紮一下就可以了。”

  “不要!”葚兒站起來,將臉上的淚水抹乾淨,跟他說:“我來給你包紮,你不方便。”

  轉身端了那個盛滿各種藥膏的托盤過來,她便是一言不發地給他將上衣脫了,先是檢查了一遍身上其他各處,見沒傷口,鬆了口氣後就給他包紮起來。

  給他處理好後,她坐到一邊抬起頭望着他,嘟着嘴,“到底是誰?”

  樓釗熠沒想到葚兒不打破砂鍋問到底不會罷休,便是笑笑,無奈道:“縣太爺……”

  “劉縣丞!”葚兒驚的瞪大了眼睛。

  “北方不像我們這裏,那裏的天氣已是入了秋,秋季多雨,便鬧洪災,沖垮了很多良田,所以,北方那幾個州縣郡的百姓無糧無水,便打起了青州的注意。”

  靈橋鎮隸屬於青州地界,和北方几個郡縣接壤,是大齊在北方抵禦遊牧名族入侵的最重要隘口。

  樓釗熠見葚兒還是滿臉迷茫,遂將話說明白了些,“他們過來偷糧偷牲口,走的時候,還放火燒了青州一座糧倉,何大頭拿着皇糧,管着看糧倉的職責,今夜是他值夜,幸好發現的早,又下了大雨,不然青州的糧倉便是整個都燒沒了。”

  “那跟縣太爺劃傷你有甚麼關係?”葚兒聽出了些眉目,大概能聯想到,睜大了眼睛驚呼,“是他們發現了縣太爺,要圍攻,但是被你發現了,沒想到縣太爺自保的時候不小心傷了你!”

  樓釗熠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奇異之色,瞧着葚兒就像在看新奇玩意一樣,嘴角浮現意味不明的笑意。

  ——真是有意思啊。

  他調整好自己的心思,便是笑了起來,點點頭,“我的葚兒真聰明,都說對了。”

  真實發生的情況也許只有他自己知道吧,葚兒要這麼猜,他便也順着她的意思承認,反正她只要安心便是了。

  兩個人正說着話,門外又傳來敲門聲,這次是葚兒起身去開門,待瞧見門外站的是何大頭時,她將人讓進了屋。

  何大頭看見樓釗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雙眼眸黑沉沉地,但是他眼底沒有笑意。

  他心下一驚,不動聲色地看了眼一旁的葚兒,便走上前跟樓釗熠轉了話頭,“樓先生,難民都跑了,縣太爺受了傷,便先回府衙修養,他礙於身份不好前來叨擾,便讓我特意轉告你,他本是無意傷你,明日縣太爺會下鎮巡視,希望你也過去,好當面對你表示救命之恩。”

  “好,明日我會去的。”

  將話帶到,何大頭一溜煙就走了,一刻都不想多留。

  屋子裏只剩下葚兒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走到桌子底下,將水盆抽出來端手裏,跟他說道:“你明天還要去劉縣丞那裏呢,這麼晚了,我先打盆水給你好好擦擦身子,明兒個回來再給你好好洗澡吧,今晚太遲了,你又受了傷,我想讓你休息。”

  樓釗熠拉住她,“太晚了,睡吧,明天再說。”

  “可是你的傷口……”

  “不礙事。”他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活動了下胳膊,嚇得葚兒丟下水盆就跑過來拉住他。

  低聲責備:“別亂動!”

  瞧着她水潤潤的眼睛又開始紅了,曉得她是關心自己,樓釗熠無奈地笑了笑,點點頭說不動了。

  兩個人靜靜地躺在炕上,聽着屋外轟隆隆的雷聲,葚兒睜着眼睛,睡不着。

  她翻了個身,抱住樓釗熠另外一隻完好的胳膊,抿抿脣,臉蛋在黑暗中紅了,小小聲對他呢喃:“往後我喚你釗熠……行嗎?”

  她躺在外側,樓釗熠換到了裏側,是她特意堅持的,說是樓釗熠受了傷,胳膊不方便,她怕睡熟後翻身將他的受了傷的胳膊給壓住,遂換到了外側。

  樓釗熠在黑暗中的眼眸睜開,面無表情,卻是在被子下伸出另一隻手悄悄握住她的小手,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算是同意。

  葚兒心下一喜,很是愉悅,但她卻並不高興,反而有些鬱瘁,聲音小小地問道:“這麼深的傷,看着都疼,你怎麼這麼平靜啊?”

  她原是膽戰心驚的,還記得兩個人剛成婚那陣,她不小心說錯話,惹得樓釗熠當場生氣,一晚上都不跟她說話,她便是擔心這次也是一樣。

  卻沒想到,樓釗熠倒是轉過身子,看着她,眉眼彎彎地笑,“因爲經常受傷啊……”

  他的聲音淡淡,好似喫飯喝水般說的平常稀鬆,完全不當回事,卻將葚兒聽得心窩就像刀子戳一樣,疼得要命。

  她說不出來,心疼的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明知道這種對話的背後是一件件,一樁樁她不知道的的故事,此刻卻問不出來,只是默默伸出手緊緊地回握住他的手,將自己的溫暖悄悄傳遞給他。

  樓釗熠動了動手,神色安然,繼而笑了起來,溫情道:“睡吧……”

  第二日,太陽剛冒頭,樓釗熠便出去了,一直到中午都沒回來,葚兒也不擔心,他肯定是被縣太爺給絆住了,所以纔回不來。

  她左右無事,便將衣服洗了,又扛了小鋤頭,將院子裏一角的空地刨平整,然後開始壘雞圈。

  她還沒嫁人的時候,家裏的大多數家務活都是她在幹,是以,壘個雞圈不在話下。和泥,碼磚頭,不大一會,一個小小的雞圈便是成型了。

  她拍着手站起身看着自己的傑作,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好啦,再過些日子,就有雞蛋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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