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許是十月風涼，玉扶搖回未央宮這一路上都沒見到人，整個後宮裏空曠的驚人。
雖未見活人，太后懿旨卻如蝗蟲過境，迅速傳遍了整個後宮。
玉扶搖前腳剛進了未央宮側殿，裏頭的奚落就幾乎要砸她臉上。
內務府送來負責掃灑的小宮女湊在一起大聲的笑，“甚麼答應？剛出了冷宮就被禁足？這還做甚麼主子？乾脆收拾包袱自請回冷宮算了，何至於出來做滿宮的笑話。”
春桃偷偷抬眼瞧她神色。
玉扶搖腳步不停，“小李子，將這幾位送回內務府，就說我這廟小，容不下幾位主子。”
被退回內務府的宮女多是沒甚麼好下場，但最漂亮的小宮女毫不在意，跪下脆生生道：“玉答應好大的仗勢，我們姐妹幾個素來勤謹，纔來伺候一晚上，做的又是粗使活計，怎麼就惹了玉答應不快，還要難爲內務府忙活？”
小宮女梗着脖子，“您看不慣我們，說得罵得，實在不行打幾個板子，打死了也是我們姐妹活該。只是奴婢說句實在話，您想想您如今甚麼地位，冷宮剛出來就被禁足，您就是再換幾批，也不會比我們更好了，何必因爲我們去得罪內務府的大人物？”
一時之間氣氛有些冷凝。
玉扶搖停下來，微微低頭看她。小宮女昂着頭，明眸善睞，驕傲又鮮活，像一朵被嬌養着即將怒放的白玉蘭。
像她以前一樣。
只怕這小宮女是家世夠不上選秀才送進來做宮女。不怪他們這般打算，只光憑着這張臉也能爭條出路，也不怪她有膽量說出這種話。
只是可惜了。
小宮女不懂眼前人的神情，只聽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既然如此，就依了你的意。”
小李子的腰幾乎要彎到地上。
“取劍......剪子來。”
“是。”春桃下意識應和一聲，還沒走兩步，隨即整個人就茫然起來，“啊？”
“小主，您是想裁剪些甚麼？”
玉扶搖又想嘆氣了。
“罷了。”玉扶搖想直接去撿塊石頭砸那小宮女臉上，可惜宮內多是嬌娘，宮人生怕主子們磕碰，日常有人打掃，地上別說石頭，連點能撿起來的東西都沒有。
她總不能從地上或牆上或假山裏摳出一塊趁手工具來。
玉扶搖的視線逐漸飄忽到院內石桌上。
“我成全你的心意。”
玉扶搖指了指石桌，語氣竟算得上真摯，“只可惜我沒有趁手的工具，你既不願回去，還要以死相挾，只能委屈你去撞死罷。”
小宮女剛泛起的得意卡在臉上。
“您這是甚麼意思？”
“那或是去取把剪子來，你攮死自己？”玉扶搖抬手做個了捅死自己的動作。
“您剛禁足，若再穿出虐S宮女的名聲，只怕第二日便會回那冷宮去。”
玉扶搖垂眼，任憑陽光灑在她長長的睫羽，落下一小片陰影。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況且不是你說，打死了也算你活該。你不想活，我便好意成全了你。”
玉扶搖語氣細細柔柔，“你也知曉我是冷宮裏出來的，滿打滿算在宮裏走動不超一月，你想欺我，人之常情。可我如今也是正正經經的答應，知曉奴不欺主的道理，你敢壓我，我卻S不得你？”
小宮女見她神色不似作假，忙道：“奴婢只是好意提醒主子，怎敢生出壓過主子的想法！奴婢只是不想小主過的更艱苦罷了。太后娘娘素來寬和，奴婢只怕死在這傳出去污了小主名聲，也惹得太后娘娘不快。”
“是嗎？難爲你想的多，那你便自己死吧，免得被人傳出去又說是我逼死了人。怎麼，你如今又不想死了？”
小宮女只說：“奴婢知錯。”
“既然如此，小李子，送她們去內務府好生反省罷。”
“是。”
“等等！”小宮女直到這時才慌亂起來，“小主！奴婢知錯了小主！求小主饒過奴婢吧。”
玉扶搖轉身進了屋內。
被退回內務府的宮女，最可怕的莫過於再難被后妃選中，再也見不着皇上，此生再無出頭機會，只能囚於深宮，苦勞一輩子。
她不S人，宮裏自有無形的刀。
外頭的小宮女大喊着被小李子拖走。
玉扶搖見她慌不擇路，竟喊着求白明月給她做主。
未央宮主殿一聲不吭。
外頭仍跪着的幾個小宮女瑟瑟發抖。
春桃甚麼也沒說，只伺候玉扶搖歇了午覺，再等她醒來，才狀似不經意的提了一句，“外頭人還跪着，瞧着快要不行了。”
“讓她們起來吧。”
“小主心善。”
玉扶搖可有可無的應了一聲，“去給我取本書來，下午不要打擾。”
“是。”
春桃依言不再擾她，只在晚膳時喊了一聲，又說：“小主，夜裏便不看了罷，傷眼。”
玉扶搖點頭，麻利的熄燈睡覺。
......
御書房的摺子高高摞起來一摞，椅子上的人單手捏着摺子，另一隻手使勁捏了捏眉心，“玉扶搖出來了？”
宋喆彎腰，“是，安排在未央宮側殿。”
雲嵩應了一聲，過了一陣子放下摺子又道：“今晚翻她的牌子罷。”
“皇上忘了，玉答應今日見太后娘娘，被罰了三月禁足呢。”
雲嵩食指在桌上重重點了點，“今已十月。”
“是。”
“她倒是會惹事。”雲嵩站起來，抬腳就走，“去鳳鸞宮。”
“是。”
天黑的早，雖還不到平日翻牌子的時辰，可外頭已經暗沉沉的一片。
雲嵩生的高大，劍眉英目，長腿一路裹挾着寒風。剛一進鳳鸞宮就問：“太子身子可好些？”
守門的小宮女忙跪下來見禮。
皇后也沒想他今日來的這般早，慌忙起來迎他，“見過皇上。太子已經好多了，今日有了些精神，上午還陪臣妾玩了一陣子，正睡着呢。”
“那就好，朕看看他。”
雲嵩等身上寒氣消了，轉頭輕手輕腳去看太子。這會他手腳放慢，倒顯得整個人溫和下來。
小嬰孩包裹在紅錦被裏，仰躺着睡的正熟，睡得小臉紅撲撲。
可愛極了。
他像是想伸手去戳一戳太子肉鼓鼓的小臉，又怕擾人清夢，只虛虛一點，便收回了手。
“朕還有政務要處理，皇后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