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藏之的聲音很輕。
微風吹過,驚起屋檐下的風鈴叮噹作響。
宋予恩正是緊張過後的鬆弛,和着風鈴聲,並未聽出他話裏的深意。
她只當沈藏之在感慨,兜兜轉轉婚約還是落到了她頭上。
順口接過話,淺淺解釋:“婚約本就是我娘跟長寧郡主定下的。”
“雖有波折,不過撥亂反正而已。”
“好一個撥亂反正。”沈藏之握住帶着體溫的暖玉,笑意難辨:
“宋大小姐恨嫁,我必不拖延。”
他沒有隨身帶玉佩的習慣,取下不曾離手的扳指遞給她:“三日後,你我大婚。”
“某做事從不後悔,也希望宋大小姐能如今日,一直坦蕩!”
“侯爺都不悔,我自然不悔!”宋予恩一腔孤勇前來,沒想到沈藏之這般輕易答應。
不管他怎麼打算,至少,第一關過了。
既然上天給她機會重開,她必不會重蹈覆轍!
宋予恩捏着那枚帶着他體溫的玉扳指,匆匆行禮後,消失在夜幕中。
沈藏之還拿着質地清潤的玉佩,只是眉眼間的神色完全變了。
待屋內平靜,心腹侍衛麥冬從簾後出來。
見沈藏之盯着玉佩神色難辨,麥冬小心翼翼提醒:“宋大姑娘早就跟二公子勾結。”
“此番合作必然有詐,公子不該答應!”
“她要從我這裏得到消息,我也可以從她那邊得到消息。”沈藏之將玉佩貼身收好,哼道。
“沈修益收買我身邊的將士,害我差點殞命,且他的手竟能伸去前線,後面必有高人相助。”
“這每一筆賬,本侯都記着。”
“你立刻去查查這位宋大小姐,還有伯爵府的一切!”
......
宋予恩從聽雨軒出來後,一路抄小道奔馳,終於躲開衆人從後牆翻進院子。
落地,便聽屋內傳來怒罵呵問:
“大膽賤婢,竟然隱瞞姑娘去向,找死!”
“嚴刑伺候,打到說爲止,看是你們嘴硬骨頭硬,還是板子硬!”
宋予恩悚然一驚——宋老太居然來了她的院子?
自打二叔一家搬進伯爵府,宋老太便以二叔身子不好,需要朝南主院靜養爲由,將她挪到了西苑。
後來二嬸曾綺夢的孃家姊妹帶着孩子住進來,宋予恩連西苑也住不成了。
直接被逼到了最北邊的竹樓,竹樓後面便是蔥鬱的竹林,右邊還有個廢棄的荷花塘。
冬日陽光被竹林遮住,陰冷昏暗,夏日帶着荷花塘淤泥的腥臭,悶熱潮溼。
此前五年,府上其他人都不屑於踏足。
沒想到這麼晚了,宋老太竟然來了?
小院子破敗,好在後面窗戶鬆動,她飛快翻進去換了身衣裳,假意剛睡醒。
打着哈欠繞過屏風,宋予恩眉目帶笑,眼底卻沉沉一片:
“祖母打了我一頓也該出氣了,無端找婢子的麻煩做甚麼?”
看到她從門內走出,宋老太既驚又怒,斥道:“你究竟從哪兒冒出來的?”
“還能在哪兒,後面睡覺啊。”宋予恩又漫不經心的打了個哈欠。
宋老太身邊伺候的錢婆子陰陽怪氣道:“大姑娘,剛纔屋內屋外都翻了個遍。”
“連房樑上,都叫三柱子爬上去瞧過,可沒見到您的身影。”
“婚約在即,您還是歇了某些心思,尤其是出門私會他人......”
宋予恩慵懶的目光驟然凌厲,快步上前,狠狠一巴掌甩在錢婆子臉上。
錢婆子始料未及,幾個踉蹌摔倒在地。
她從前也是仗着老太太,這般跟宋予恩說話的。
宋予恩逆來順受,從未反抗,沒想到今日居然會出手打人!
錢婆子捂着臉呆愣楞的瞧着宋予恩,一臉的驚疑。
不僅她,宋老太以及整個院子的人,包括木槿附香都驚呆了。
宋老太最先反應過來,跺着腳怒罵:“反了,小賤人,反了你了!”
“連我的人也敢打,你是不是還要打我?”
要是可以,宋予恩當真想連她一塊兒打了!
更準確的來說,如寄生蟲般住在伯爵府上的每一個人,她都想打一遍,爲前世的自己和爹孃討回公道!
但,不是現在。
前世她太注重孝道,覺着人言可畏,爲了爹孃的名聲一忍再忍。
既然重來,她甚麼也不要了,必要攪得宋家天翻地覆!
宋予恩壓下眼底一閃而逝的恨:“我打錢婆子,是爲了宋家的名聲。”
“荒謬!”宋老太咬着牙,神色憤憤:“她可沒有不知廉恥,私會外男!”
宋予恩甩着發麻的手,四下環顧一圈,帶着警告提醒她:“我已應下婚約,即將嫁給定安侯。”
“若因錢婆子捕風捉影的話,傳出對我名聲不好的流言蜚語,惹得定安侯拒絕跟我成婚,會有甚麼結果?”
宋老太到口的怒罵梗在喉間。
婚約是郡主和成桂枝定下的,肯定不能退,這節骨眼也不能出岔子。
宋予恩若無法嫁給沈藏之,宋家就剩如玉一個嫡女了。
今時不同往日,斷不能讓如玉嫁去侯府守寡!
宋老太的怒意散了幾分,但就這麼放過宋予恩是不可能的。
她眼底閃過一絲怨毒,哼道:“不管怎麼說,打人就是不對。”
“何況你去向不明,的確有外出的嫌疑。”
“罰你去院中跪一個時辰,即日起直到出嫁,不準再踏出院門一步!”
“不跪。”宋予恩目光掃過捂着臉的錢婆子,落回宋老太身上:“更不可能禁足!”
宋老太也沒料到,宋予恩竟然再三頂撞!
她一張老臉漲的通紅,又氣又怒:“你當真是反了。”
“別以爲搭上定安侯的婚事就了不起,如今連我這個祖母,也使喚不動你了是嗎?”
宋予恩挺着脊背,單薄的身子站的筆直:“和定安侯無關。”
宋老太一雙三角眼微微眯着,自上而下的打量着和平日完全不同的宋予恩。
奇怪的緊。
她那巴掌沒用勁兒,怎麼倒像是打穿了宋予恩的任督二脈。
宋予恩不僅一反常態應下婚約,居然還生了反抗她的反骨和膽子?
不,她纔是伯爵府的主子,絕對不能讓脫離掌控的事情發生!
宋老太想到這,聲音再度壓了壓:“你再三忤逆,禁足已是最輕的處罰。”
“既然敬酒不喫,來人,把大姑娘壓去柴房狠狠打......”
宋予恩聲音猛然拔高,打斷宋老太:“伯爵府乃聖上賜給我爹孃的府邸!”
“我身爲爹孃的血脈,名正言順的主子,打一個犯錯的婢子何錯之有?”
宋老太一怔,囁嚅着想要反駁。
又聽宋予恩厲聲道:“正因爲這些婢子婆子仗着老太太心善,無端攛弄,府上才風波不斷。”
“如今不教訓,來日在人前犯錯,豈非連累伯爵府的名聲?”
她說完,轉向附香和木槿:“錢婆子既分不清自己的身份,教她如何管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