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寧死的時候是冬天,她穿越過來也是冬天,屋外的寒風跟刀子似的,颳得人臉生疼。
她先是回房間拿了牀破毯子給孩子擋風,這才抱着小妮兒往村裏的衛生所去。
說起來也是嘲諷,宋家新建沒多久的房子,原本分給兩個兒子一人一間,結果原身卻沒資格住,房間被騰出來,給了宋家如皇太子一般的長子長孫。
原身則和女兒一起,被趕去了四處漏風的柴房,安寧拿的毯子已經是她最好的那牀了。
衛生所在村頭,安寧抱着孩子一路飛奔,村裏很多人都看見了。
現在是農閒時間,家家戶戶喫完飯沒事幹,難得有熱鬧看,便自發跟了上來。
“李醫生,李醫生在嗎?”
安寧故意把房門敲得震天響,目的是爲了讓周圍的人全部聽見。
她考慮過直接找馬翠花拿錢,可她穿越的這具身體如風中殘柳一般,硬來肯定是不行的,只能智取。
而在農村這片廣袤的土地上,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流言蜚語。
正坐在火邊喫飯的赤腳醫生聽見動靜以爲發生了甚麼大事,急忙放下碗筷,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被安寧抱在懷裏的小孩。
“快進來。怎麼回事?”
安寧把小妮兒放在牀上:“頭摔到了,您幫着先處理一下,看看要不要去醫院?”
赤腳醫生被小妮兒額頭的血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找來酒精和碘酒,結結巴巴道:“這傷口,看着有點深,我......我簡單給她消個毒,包紮一下,可能......還得到縣醫院去......縫上幾針。”
“好,勞煩您給我開個證明,我去找大隊長蓋章。”
“沒問題!”
赤腳醫生答應得爽快,手腳麻利弄完,把藥和證明遞給安寧道:“對了,還得麻煩你結一下賬。剛剛只用了碘酒和酒精,加上包紮用的紗布和膠帶,給一毛錢就行。”
“那個......”安寧低着頭,露出窘迫的神色。
門外有看熱鬧的喊道:“文遠家的,聽說你男人每月給家裏寄十塊錢回來,你自己以前也是紡織廠的正式職工,不會連一毛錢都要賴賬吧?”
“不是......我......”安寧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半天,“我沒錢......錢都在婆婆那裏......”
“嗨!這算甚麼事?我去叫她過來付錢。”
聽了她的話,馬上有人跑了出去。
倒不是她們有多熱心,而是直覺告訴他們,有熱鬧看了。
那人走後,其他人也紛紛開口:
“文遠家的,孩子傷到腦袋是大事,怎麼不帶錢就過來了呢?”
“就是,等下去縣醫院還得花大錢呢!”
就在大家討論時,外邊傳來一個渾厚的男聲:“都讓讓,擠在這裏幹甚麼?讓我進去。”
來人是大隊長宋棟樑,村裏的老人更喜歡叫他大柱,小一輩的也多叫他柱子叔。
他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據說年輕時當過童子軍,在隊裏很是有威望。
“隊長,你來這幹嘛呢?”有人開口問道。
宋棟樑一邊往裏走一邊道:“有人跟我說村裏死人了,我來看看怎麼回事。”
謠言就是這麼傳開的。
聽了隊長的話,沈安寧白着一張臉,整個人搖搖欲墜,弱弱地解釋道:“沒死人!是我家小妮兒傷到腦袋了,麻煩隊長跑這麼一趟。”
看沈安寧這模樣,宋棟樑都擔心她摔倒,差點沒伸手去扶。
他輕咳了一聲:“沒事,來都來了,孩子怎麼樣了?”
“孩子摔到頭,昏迷不醒。不過我看着應該沒甚麼大事,就是傷口有點深,得去縣醫院縫幾針。隊長你來得正好,我給沈安寧同志開了證明,就差您給蓋章了。”赤腳醫生站出來解釋。
“行。”
宋棟樑拿出隨身帶着的公章給蓋上了。
但蓋完後,沈安寧卻沒甚麼動靜。
“怎麼還不走?”宋棟樑皺着眉頭問,“是擔心路太遠了抱不動孩子?我把自行車借你。”
“不......不是。”安寧把頭壓得更低了,聲音也小得跟蚊子差不多,“我......沒錢,正......正在等婆婆拿錢來。”
正好這時,有人眼尖,喊道:“來了,來了!”
但大家扭頭一看,不對啊,怎麼就來去找人錢嬸子,馬翠花呢?
錢嬸子忍不住後退半步,脖子往圍巾裏一縮:“別看我啊,馬翠花說小孩磕磕碰碰很正常,去甚麼醫院?沒給錢!”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透着古怪。
安寧聽了這話就知道,馬翠花這是賭原身不敢跟別人說自己的真實情況。
只因爲原身也是愛面子的,怕別人知道她過的日子,笑她蠢,一手好牌打成現在這樣。
所以也主動遮遮掩掩,聽別人誇她嫁得好,來麻痹自己。
可安寧並不是原身。
聽到錢嬸子的話,她立刻掩面抽泣了起來。
不用說任何話,哭就行了。
果不其然,旁邊有人開始說閒話:
“瞧瞧她家大寶,壯得跟牛犢子似的,天天在村裏橫衝直撞,擦到個小口子都心疼的不得了。沈安寧的小妮兒今年都五歲了,看着跟兩三歲的娃差不多,身上一點肉都沒有。”
“我兒子說,宋大寶天天在家欺負宋小妮兒,還說她是賠錢貨。”
“馬翠花就是嘴巴甜,私下不定怎麼着呢!看看文遠家的。剛嫁來的時候,白白胖胖,多喜慶啊,現在都瘦得不成人樣了!”
你一言我一語的,一旁的宋棟樑早已皺起了眉頭。
在他的帶領下,他們大隊一直是紅旗公社下的先進大隊。
馬翠花這種行爲,大多數人家都有,平日裏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次做得太過分了,他想不管都不行。
他立刻拍板,給了沈安寧五塊錢道:“這錢我先墊着,你先帶孩子去縣城,不能耽誤了!”
安寧謝過大隊長,把小妮兒抱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不醒的宋小妮兒忽然動了一下,安寧立刻停下動作,叫赤腳醫生看看。
別說,這小孩兒瘦是瘦了點,但五官生得好,跟安寧小時候很像,而且十分乖巧。
小姑娘動了一會兒,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媽媽......”
聽到她如小貓一般的聲音,安寧的心都跟着顫了兩下:“妮兒乖,媽媽在這兒呢!”
小姑娘的眼眶瞬間紅了,又說了三個字:“我好餓。”
“不是剛喫的飯嗎?怎麼又餓了?”安寧沒想到竟然這麼巧,故意問道。
小姑娘的嘴一下子就癟了下來:“大......大寶說......我是賠錢貨,東西給我喫還不如給雞喫,把我的湯......倒了。”
“造孽哦,他們家兩個拿工資的,居然讓一個小姑娘連飯都喫不飽!”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宋棟樑的臉越來越黑,往安寧手裏塞了五塊錢:“你先拿這錢帶孩子去看病,回頭我去你家要。”
緊接着他高聲道:“好了好了,都散了!這件事還沒搞清楚,不要到處亂說。”
大隊長髮話,大家頓時作鳥獸散,但讓大家保密,顯然是不可能的。
村裏新鮮事不多,這件事要不了多久就會傳遍整個紅旗公社。
赤腳醫生給小妮兒弄了點喫的,墊了下肚子,這才送她們離開。
沈安寧拿着大隊長借她的五塊錢,走上了去縣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