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乾清宮暖閣,朱元璋靠倚在在牀上假寐。
燕王朱棣跪在牀前,八月份的金陵天氣依然炎熱,即使剛沐浴完也只需少頃身上就汗津津的。
他看着自己的父親閉着眼,不知道心中想着甚麼,面容蒼老又憔悴。自己熱的渾身是汗,他卻還要蓋着毯子。
看來大哥的離世,讓他打擊不小。
“父親,您要立允炆爲太孫我不反對。”
“但是有件事您不得不考慮,那羣淮西勳貴能同意嗎?”
“那藍玉能同意嗎?”
朱棣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繼續說道,“藍玉本就傲慢跋扈,現在又身爲大將軍,在五軍都督府一手遮天。父皇在他還顧忌三分,若父皇不在呢?”
“當然,若是我大哥還勉強壓的住他,允炆那孩子哪裏駕馭的了這羣驕兵悍將。”
朱元璋身子一抖,緩緩睜開眼。
“哼,你說的倒沒錯。”
朱棣聞言心中一喜。
但是朱元璋緊接着一句話,讓他汗毛直立。
“如果咱砍了這羣驕兵悍將,那麼將來你們這羣叔叔要是不聽話,又有誰能制衡你們呢?”
朱元璋瞥向跪在地上的朱棣。
“兒臣豈敢有這大逆不道心思,父皇明鑑。”
朱棣額頭大顆大顆汗珠滴下,他嚥了咽口水,“父皇,我跟允炆畢竟是親叔侄。都是老朱家子孫,我發誓一定會竭盡全力的支持他。”
“唉,只要你能替他守住邊塞,不添亂就夠了。”
朱元璋冷峻的面容緩和了,語氣也變得柔和許多。
“父皇放心,兒臣一定會守住北邊。”
朱元璋掀開毯子,下牀站起身來。朱棣忙從地上站起來,不顧痠痛的膝蓋上前攙扶。
“父親還要節哀,這萬里江山,億萬黎民都指着你呢。”
朱棣的話讓朱元璋神色一黯。隨即神色一轉說道:
“咱這身子骨還硬朗呢,不要緊的,你先看看這個吧。”
朱元璋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本奏摺遞給他。
朱棣接過來一看,是兵部的急遞。
翻看過後,朱棣眉頭緊皺。
這是藍玉寄送兵部的摺子,大意爲朵甘聞大明太子薨世,與土酋哈昝引兵來犯,且賊兵勢大,已經攻破數縣。
賊兵燒S搶掠,無惡不作,百姓苦不堪言。
爲徹底解決朵甘之地問題,大將軍緊急在當地徵兵五萬,加上其所率本部十萬兵馬,共計十五萬大軍征討朵甘之地。望皇帝陛下恩准,並責令陝西布政司調撥糧草供應大軍。
“這藍玉膽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抗旨不遵,他這是要謀反嗎?”
朱棣眼珠一轉,又補充說道:
“父皇,這藍玉肯定是謊報軍情,借征討的由頭來實現擁兵自重的目的。”
“父皇,這外戚勢力尾大不掉,您要早作決斷啊。”
朱棣氣憤的說道。
朱元璋也面色陰沉,朱棣能看出來的事,他自然看的出來。
西番的土酋哈昝不過喪家之犬,即使他勾結朵甘的管兀兒,那也不是藍玉所率十萬大明精銳的對手。
他藍玉藉此徵兵,抗旨不遵,難說沒有反意啊!
想到此處,朱元璋眉頭緊皺。
“你大哥的葬禮已經結束,你不要在待在京裏,立刻返回北平整備兵馬以防不測。”
“兒臣遵命。”
朱棣立刻放下奏摺,躬身行禮。
看着他的背影,朱元璋神色複雜,“棣兒”。
“父皇還有甚麼吩咐?”
走到門前的朱棣又轉過身詢問道。
“現在時局緊張,讓熾兒,煦兒,遂兒就留在宮裏吧。你自己回北平,咱會讓人好生照看他們的。”
朱棣聽聞此言一愣,隨即面容恢復,恭聲說道,“多謝父皇,那我即刻動身回北平。”
待朱棣走後,朱元璋低頭看向桌案邊的奏摺,鼻子重重的“哼”了一聲。
夜已深,京城內的百姓早已吹燈入睡。
錦衣衛親軍都指揮使司衙門內,卻燈火通明。
指揮使蔣瓛坐在前堂桌案後,下面站着兩名同知,三名僉事,以及十四名千戶。
錦衣衛的高層全部在這裏了,每個人都神情凝重。
蔣瓛這幾個月頭髮都白了,他一直監視藍太平。
但是令他頭疼的是,這藍太平天天跟那羣淮西二代喝花酒。要不就去出城打獵,一羣人牽狗架鷹招搖過市。
明明是國喪期間,這羣紈絝子弟完全不在意。
有一次他派人去順天府報案,說有人國喪期間喝酒狎妓。
順天府的府尹想趁機表現,就帶人去酒樓抓人,結果衝進包房發現是一羣淮西二代。
府尹當即調頭想走,結果被藍太平帶頭扣下,硬是喝了三杯才放人。
府尹回家後跟媳婦抱頭痛哭,嚇得都不敢去衙門了。
當他把這些情況上報朱元璋時,換來的都是一通怒罵。
不知道是怪他無能,還是遷怒於他。
蔣瓛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那些。
他輕咬舌尖讓自己打起精神,接下來要做的事關係重大。
不過好在他有經驗,這是錦衣衛的拿手好戲。
“明日早朝,何千戶,王千戶,馮千戶,沈千戶率本部將軍侍衛隨我於奉天殿內宿衛扈駕。”
“張同知坐守衙門。秦同知與鍾僉事帶領兩名千戶及本部將軍,力士,校尉鎮守午門。待百官早朝進入午門後,沒有本座手諭任何人不得進出。”
“伍同知,熊同知,你二人帶領剩餘八名千戶以及本部人馬,待命隨時直撲涼國公府。”
“遵命。”
錦衣衛衆堂官齊聲領命。
蔣瓛點點頭,“都下去準備吧。”
隨着衆人退了出去,他癱坐在椅子上。
他心中總是隱隱不安,但是覆盤整個計劃應該沒甚麼問題,他個毛頭小子能比的了胡惟庸?李善長?
“哼,落在我手上一定要好好出出氣。”蔣瓛心中暗道。
涼國公府內一片寂靜,在府內花園的一處荷花池旁,藍太平身着一襲白衫站在那裏。
天上一輪明月高懸,清冷的月輝灑在他的身上。
這時,一名身穿甲冑的彪形大漢快步走上前。
“公子,一切安排妥當。”
藍太平聞言轉過頭,微笑着說,“雄山大哥,明天你負責帶領府軍守好家。”
“公子放心,只要我還有一口氣,誰也別想踏進這涼國公府半步。”
“我自是相信雄山大哥,錦衣衛安插的那幾人都收拾了吧?”
藍太平臉上出現一絲戲謔之色。
“公子請放心,錦衣衛那幾個廢物已經在護城河裏,做着升官發財的美夢呢。”
藍雄山大咧咧的說道。
“呵呵,陛下可惜這次你遇到的是我。”
藍太平仰頭望向空中明月暗暗發誓,這一次我要改寫歷史。
翌日寅時,在京的文武百官已經在午門外候着了。
文官自覺站成一隊,武官排成一列。
往日裏大家都會聚在一起聊天,今日則都鴉雀無聲,均已眼神交流。
緊張的氣氛不斷瀰漫,大家神色各異。
藍太平則神態自若,偶爾回應一下別人的招呼。
“太平,你發覺沒有城門上多了些錦衣衛。”
常升走過來緊張的說道。
藍太平並未言語,只是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寅時末城樓上的鐘聲響起,宮門緩緩打開,文武百官魚貫而入。
跨過金水橋後,在廣場內稍加停頓。
然後鴻臚寺官員“唱”入班,文武大臣分爲兩班,沿着御道齊頭並進,來到奉天殿內。
朱元璋此時端坐在龍椅上,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景弘侍立一旁。
大殿兩側有皆有冠紅纓金盔帽,身披金甲,手執金瓜的“大漢將軍”列侍。
這些隸屬錦衣衛的殿前侍衛,皆身材高大,相貌威武,身披金甲往那一站有着極強的壓迫感。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衆文武百官跪下行禮。
“平身吧。”
“謝萬歲。”
文武衆大臣起身後,朱元璋冷冽的目光掃視羣臣。
鴉雀無聲!
“今日朝議立太孫之事,衆位愛卿各抒己見吧!”
朱元璋話音一落,大殿內如同開水般沸騰起來了。
“啓稟陛下,臣有本要奏。”
翰林撰修,東宮伴讀黃子澄出列跪下啓奏。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大家都盯着他。
“准奏。”
“謝陛下,臣要彈劾一人?”
朱元璋眉頭一挑,“哦?何人?”
奉天殿內一衆大臣都疑惑,不是說了討論立太孫之事,這黃子澄卻在這裏彈劾人。
藍太平卻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臣要彈劾陛下的皇三孫,朱允熥殿下!”
黃子澄的話一出,整個奉天殿內又炸鍋了。
朱元璋臉色一沉,雖然他沒打算立朱允熥爲太孫,但並不代表他不疼愛自己這個孫子。更不代表其他人,可以隨意欺辱他。
“昨日在太子葬禮上,皇三孫朱允熥殿下,竟然跪在皇次孫朱允炆殿下前面。此舉有違禮制,還望陛下明鑑。”
黃子澄說完,翰林學士劉三吾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而這時,跪在奉天殿後左門外的朱允熥渾身一顫。
他轉頭看向跪在一側的二哥朱允炆,太子妃呂氏。只見二人面帶得意之色,眼神中充滿了不屑和嘲弄。
朱允熥慌忙的回過頭,手心裏都是汗,心臟砰砰的跳。
他於昨日被太監接回宮中,皇爺爺親自詢問了他身體狀況,並讓他睡在乾清宮。
皇爺爺還特意帶他來早朝,這遲來的爺孫情讓他心中一暖。
但是當他來到奉天殿的後左門外,發現太子妃呂氏以及二哥朱允炆都在時,那放鬆的心一下又緊張起來了。
皇爺爺這是何意?朱允熥想不明白。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朝堂上的生死之爭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