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冷雨悽風一夜,把樹下的海棠花都打爛得細碎。
顧雲霄張開雙臂任由丫鬟服侍着穿上官服,戴上玉冠。
外面忽然急匆匆傳來一陣腳步聲。
“賢婿,煙靈剛剛過世,靈柩也剛剛入土,你怎麼就連她的表兄都容不下了?”
蘇劉氏急急趕來,腳下裙襬都是雨泥,濺開三寸污泥。
顧雲霄淡淡瞥了一眼,又叫丫鬟正了正玉冠,方纔起身:“岳母還真是耳通目明,昨夜剛換的賬房先生,今日一大早就知曉了。”
耳通目明四個字說得蘇劉氏神色一僵,僵笑道:“賢婿這說的哪裏話,煙靈那表兄蘇通是個不成器的,這不,一大早便求到我頭上,就是想知道自己錯在何處,怎麼賢婿說換人便換人了。”
顧雲霄跟他們相處一世,太知道他們的真面目了,神色淡然:“錯在何處,還需要我這個做主家的跟他交代嗎?”
這句話更是讓蘇劉氏神色僵住。
她心中止不住地升起怨憤。
這兩日顧雲霄是怎麼了?若是從前,怎麼會管這種小事?可現在,不僅管了,還這樣較真兒。
偏偏顧雲霄爲官多年,縱然是文官,久居人上,身上也自有一股威嚴在,她此刻還需要仰仗於他,不敢同他硬碰硬,只能斟酌着開口。
“倒也不是,只是煙靈剛去,你就趕人家走,我這不是怕人說你小氣,沒有容人之量嗎。”
看着蘇劉氏臉上的小心翼翼,顧雲霄心中只覺悲憤又可笑。
看吧,此刻權柄在握,蘇劉氏再想拿捏他,也得小心應對。
可前世,因爲他無條件的信任,才生生把整個侯府拱手相讓,甚至到了身邊無人可用的境地!
此刻,他平靜地看着蘇劉氏,冷冷道:“岳母,蘇家有甚麼容人之量是蘇家的事,這是侯府,賬目上的事我還管的着,蘇表兄做府中賬房先生時,賬目多處混亂,還是說,岳母需要我一點點給你指出來?”
蘇通在侯府幹時,喫回扣喫得不是一星半點,可三年都沒發現,現在怎麼突然就發現了?
蘇劉氏瞬間只覺汗毛聳立,僵笑着狡辯:“怎麼會,阿通不是那種人,是不是誤會了?”
顧雲霄自胸腔溢出一聲冷笑,轉頭看去,劍眉冷冽,一雙寒潭眸更是冷光乍現。
“誤會?看來岳母不懂賬目,蘇家的賬也很有些問題,如今煙靈不在,我這個做夫君的,更應該幫襯她的孃家啊。”
“不如這樣,從今往後,蘇家的賬目一應送到我這裏,我命人幫着岳母一起管。”
三言兩語就想拿下蘇家的管家權?
蘇劉氏瞪大眼睛,立刻就要反駁。
可顧雲霄哪能等她?說話這話,一拂衣袖,只道:“岳母,此事就這麼定了,長公主那邊還等着,我先走了。”
話罷,他直接大步往外,不管蘇劉氏難看的臉色,揚長而去。
顧雲霄身爲爲公主授課的侯爺,入宮乃是常事。
自從三年前長公主未婚先孕,寧死也不肯說出孩子父親的名字,惹了聖怒,原本的太傅就被撤了,後來幼子病重,長公主求到聖上面前,爲孩子求了一道恩典,這才准許她從世家子弟中選取一人作爲授課老師,白日裏公主去聽學,入夜再轉授給孩兒。
如此,也是爲了那孩子拋頭露面,損了皇家顏面。
宮門之內紅牆黃瓦,壁畫闌珊,穿過九曲迴廊、垂花宮門,纔到公主書房。
立於書房外,顧雲霄看到坐在裏面雪膚冰肌的女子。
她一身齊胸襦裙,身量纖細柔美,身姿曼妙,面若桃花,正面帶笑意垂首作畫,狼毫筆墨色濃郁,小腳在桌下翹啊翹,很是俏皮。
但俏皮之中,眉宇間又透着久居高位的從容。
這般的女子,可惜前世,後來邊疆戰事一起,便被送去敵國和親。
公主嫁過去短短三月,就客死他鄉,連具全屍也沒能留下,緊接着兩朝動亂,又打了好一段時間的仗。
宮女輕聲提醒:“長公主,長信侯來了。”
顧雲霄收斂好所有思緒,拱手:“臣見過公主,公主福壽安康。”
坐在太師椅上的女子立刻“噌”一下就站起來了,方纔的從容頃刻消失不見,反而透出幾分拘謹慌亂,才連忙行師徒禮:“老師。”
顧雲霄神色淡然點頭,如往常一般走到主位,邊走邊道:“上回講學,我們講到何處了?”
陳時玥卻悄悄偷瞄他,察覺他的目光了,又立刻假裝甚麼都沒發生一樣挪開視線。
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如此來了兩次,顧雲霄便放下了書,有些好笑:“公主這是做甚麼?”
陳時玥被當場抓了個現形,粉 嫩嫩的小臉兒立刻紅了起來,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囁嚅着:“老師若是心情不佳,不如今日便不講學了,正好上次的課業昶兒還未學完。”
那雙小鹿般的眼睛眨巴眨巴滿身的小心地看着顧雲霄,又不敢多看,看了兩眼就趕緊眨着眼睛挪開了,像是慌張的白兔。
前世公主也這般問過他,彼時他說的甚麼?
他面容冷漠:“講學不可耽擱,公主,還是收收心思吧。”
可現在,顧雲霄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公主這躲避視線的模樣,哪裏像是對一個老師應有的態度,她不會是......
還有那個孩子,三年前......
不可能如此湊巧!
顧雲霄心頭重重一跳,面上依舊保持着面不改色,轉移話題道:“公主,那是你方纔作的畫?”
陳時玥“啊”了聲,轉過頭去,輕輕點頭,隨後像是思考了一秒,將那副畫捧到了顧雲霄跟前,小臉兒微紅,說話也囁嚅着。
“是,正等老師進宮品鑑,冬至將至,這幅寒梅圖畫得可好?”
寒梅圖不過是打發時間的小玩意兒,好玩又有趣,顧雲霄曾經也作過一副。
此刻,看着圖中朵朵梅花,顧雲霄欣賞般點了點頭:“這些梅花錯落有致,花瓣飽滿有型,如公主髮間這枚珠釵一樣好看。”
陳時玥愣了一下,小鹿眼怯怯抬起,卻發現顧雲霄的目光含笑落在她臉上,眼底映照着的滿是她的臉。
“噌”一下,陳時玥從臉紅到了脖子根兒,幾乎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有些結巴:“老、老師謬讚了,這幅寒梅圖,遠遠不及老師當初畫的那......啊。”
可下一刻,因爲退得太急,陳時玥一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襬,小臉兒一白,就要往後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