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哪怕做好了心理準備,趙從雪還是被老大的話驚到。
原來他都知道,都明白啊。
原來他一開始就知道,老三若是一直在家裏放羊,就要一輩子被困在這山溝溝裏。
與其說是被羊困住了,不如說是跟父母綁到一塊兒去了。
誰若是在這兒放羊,誰就將來給他們老兩口養老送終。
前半輩子,她總覺得老大懂事,讓人省心,是個靠得住的,總是忍不住對他更偏愛一些。
後來她一直以爲,老大是娶了媳婦忘了娘,被心眼子多的牛娟指教過,纔會在她面前越來越滑頭的。
如今看來,他心裏跟明鏡似的,知道接下這羣羊意味着甚麼。
她感覺自己的心窩像是被人澆了涼水,哇涼哇涼的。
她低笑一聲,看向從來不讓人操心的老三,“你想去外面看看不?”
任前陽低頭掐着不知道從哪帶來的高粱葉,咬在嘴裏嚼了嚼,半晌才低聲道,“想去,但家裏的羊沒人放怎麼辦?”
趙從雪的眼眶一下子熱了,他知道,除了老三,這話沒人說。
上輩子她私心太重,都沒意識到,她生的幾個孩子,除了老三,沒人會這樣說。
只有老三,會體諒人。
“陽兒,很快就要分家了,你還小,去外面會被人欺負,不如就留在家裏,過兩年再出去也不遲。”任前蕭臉色不是太好,手裏拿着個小桃核一直轉。
他忽然感覺有些緊張,沒想到媽會讓老三去外面。
那隻要他待在這個莊子上,只要不分家,羊總要他來放。
他不要當放羊娃。
趙從雪知道老大在想甚麼,她淡淡的接過話茬。
“老大你緊張啥?又不讓你放羊,我還怕被你放瘦了丟了,我也會放羊。若實在走不開,偶爾讓芳芳頂一下。”她看向任中易,“你託人問問,有甚麼可靠的人帶老三一起出門。”
任中易點頭,“也好,長這麼大,老三就沒出過門,男娃兒還是要出門見見世面,說不定還能自個兒哄個媳婦回來。”
老三沒說話,若有所思的看着地面。
趙從雪明白,老三很想去外面看看。
若不然,他也不會在十八歲時提出跟人一起去園藝場摘蘋果。
而且,回來後的十幾年間一直會提起,因爲那是他第一次出遠門,印象深刻。
這孩子,就算是出去了,時間一長還是想回來,他放不下家裏的一切。
這次,不管老三會不會留在這十年九旱的山溝溝裏,她都要讓他多出去看看。
“媽,那我能出去嗎?”洗碗回來的芳芳小聲詢問,“我也想出去。”
“你才十四,出去被別人賣了都不知道。”
“那我跟三哥一起去,有三哥在,我怕啥。”
任中易抬手按在她的頭頂,“人家出門的姑娘至少十六了,起碼看着不像個瓜女子,你出去能幹啥?摘枸杞都不會。”
芳芳不情願,靠在任中易的腿上撒嬌。
任中易一直比較疼愛這個小女兒,不捨得她幹活兒,加上本來就是家中最小的,天塌下來一直有人頂着,基本沒甚麼活兒落在她身上。
所以,雖然生在農村,除了做飯烙饃饃她啥都不會。
好在她後來嫁的那個人家境不錯,孩子大了之後家裏越來越富裕,丈夫當了老闆,兒子也在外面混的不錯。
跟她大姐相比,算得上有福氣。
但,她老公是個不安分的,氣得她經常鬧離婚。
若那人不是她自己選的,芳芳能折磨死她。
都說養兒防老,但沒人說孩子多了心病多。
見大家都同意老三去外面,老大任前蕭氣呼呼的起身,“那娘就趁早分家,我可不想給你放羊。”
說完,他起身就往外走,生怕養家的重擔落在自己身上。
“好啊,你要分現在分都成。從明天起,你們喫的喝的就算我借你的,等秋糧下來,按你們夫妻倆這半年多的表現來分。若是你只是嘴上分家,這不幹那不幹,今天這兒疼明天那兒疼,分家就沒必要了,我怕分出去你會餓死,別人還說我撇責任。”
老大停在門外,屋內的父子三人瞪大眼睛看向趙從雪。
在往常,趙從雪很向着老大,別說是是這麼重的話。
“那就別分,我們倆去大城市混錢去,在這兒苦死累活一點錢都攢不下,還要看你們的臉色,我寧可不要。”
老大丟下大話,將院門摔得震天響,顯然氣得不輕。
還在屋子裏的人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趙從雪會拿起笤帚追出去。
但趙從雪坐着沒動,“那就這麼定了,翅膀都沒有還想上天,屎墜着呢。他若是還嚷嚷着分家,就要按我說的做,睡覺吧。”
老三跟芳芳麻溜的各回各屋。
老三住在北邊的窯洞,用土基子蓋起來的土窯,住着很暖和,是家裏最老的房子,缺點是窗戶太小,關上門光線很暗。
芳芳住在南邊的新屋子,原本是給老大結婚用的,老大覺得太陰了,便讓芳芳住着。
趙從雪跟任中易夫妻倆住在西屋,前幾年,芳芳跟他們一起住,老大住南屋。
東邊是上房的位置,但現在那兒只有一個大土堆,老三成家後自己會蓋。
這輩子她會阻止。
趙從雪關上房門,看着緊挨在西牆炕櫃邊的任中易,她心裏五味雜陳。
他們夫妻倆一直不和睦,她覺得任中易話太少脾氣太軟弱,他嫌她脾氣火爆說話不好聽。
那麼大一個炕,她挨着東邊的窗戶睡,中間能睡下兩個孩子。
直到幾年後,他一氣之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此後的三十多年,她一直在不斷的後悔和自責中度過。
趙從雪看着他的後腦勺,若是她當初服個軟說些軟話還能少塊肉不成?
但凡她溫柔些,他不至於想不開拋下他們。
趙從雪脫了衣服上炕,剛躺下任中易便吹滅了煤油燈。
她將枕頭往中間挪了挪,在漆黑的夜裏開口問,“你這次回來就好好養身體,出門掙錢的事兒往後推幾年,身體要緊。”
“嗯?”任中易愣了愣,在黑暗中睜開眼睛,“你跟我說話呢?”
“不跟你說,難道跟鬼說?”話說出口就變味了,“你往過來點,想粘到牆上去啊?”
好吧,她根本溫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