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任中易在黑暗中笑了,將枕頭往她跟前挪了挪,但兩條被子都沒碰到一起。

算了,就這樣吧。

趙從雪心想,他們倆娃都生了六個,卻疏遠客氣的像陌生人。

對她來說,幾十年沒見過,死而復生的丈夫,重新躺在自己身邊,這感覺很奇怪,難以形容。

“聽倆娃說,你今天跟換了個人似的,怎麼忽然看老大不順眼了?”任中易的聲音平靜溫和,平復了她的煩躁,“他向着媳婦你不樂意了?”

“沒有,就是忽然聽人說慣子如S子,我不想再慣着他。既然成了家就要有個成家人的樣子,他們倆一天就知道如何偷奸耍滑,還想去集上買好喫的,回頭倆人關起門來偷偷吃了,想想就來氣。”

趙從雪淡淡道,“以後你對他也嚴厲點,倒是老三放了這麼多年的羊,書都沒讀幾年,他們兄弟幾個最虧的就是他。”

“嗯,難得聽你這麼講道理。”

“......”趙從雪吸了一口氣,用很平靜的語氣問,“你是不是有病?”

“罵我幹啥?你一年講道理的日子不多,是實話。”任中易又抓了抓枕頭,側身對着她,“你平常讓我到溝裏睡去,今晚上還讓我過來點,難得滴很。”

趙從雪心中酸澀,咬着嘴脣壓下情緒。

“我問的是好話,你平日裏是不是莫名其妙的難過,一陣一陣的生氣,還想過死?”

任中易沒有立刻回話,適應了黑暗,他們能看到彼此的側臉輪廓。

好半晌,他溫聲開口,“是有點,你怎麼知道?你不是還罵我就是閒出來的病,是不夠辛苦纔會這樣嗎?”

“......”好想扇自己的嘴,那麼欠幹啥。

她當初還覺得任家人的軟弱會遺傳,反正總是推卸責任,不想承認是因爲她的緣故。

而且,從前吵起架來,越難聽的話她越愛說,一次次在他心上扎刀子。

“對不住,是我嘴太毒了,也太不體貼了,我以後改。但你若是難受咱就去找朱大夫,他應該能治。”

下一刻,她感覺自己額頭一涼。

“不得了,今天是甚麼日子?”

任中易爬了起來,拿起一旁的火柴將煤油燈點亮。

“你真的是趙從雪?不會是中邪了吧?”

這話讓她心緒萬千,還很沒面子,索性拉過被子捂住頭。

“你大爺的,趕緊睡覺,我是你先人。”她轉身背對着他,“愛治不治。”

好一會兒,任中易看着她的後腦勺點頭,“對麼,這纔是你。”

他吹滅油燈嘀咕道,“嚇我一跳,還以爲見鬼了。”

“......”

......

隔天,趙從雪是被任中易開門的聲音吵醒的。

她趴在炕上,看着他端起地上的尿盆往外走。

“你放着吧,我來倒。”

從前大家都說,哪個男人倒尿盆啊,一看就是不當家的,被婦人騎在頭上的。

從前她對這話很抗拒,不就是個尿盆嗎。

現在卻覺得,不是誰倒尿盆的事,而是她的確處處壓制着任中易,嫌棄他,傷害他。

劍趙從雪承認,她就是個不講道理,不知道疼自己,稀裏糊塗只知道按照自己的想法,悶頭往前衝,結果啥也沒落着的女人。

若不是老三孝順,她可能死在家裏都沒人發現。

上輩子,是她活該。

所以她很驚訝,她這樣的人還有重來的機會?

是搞錯了,還是這只是一場夢?

既然美夢還在繼續,不如在夢中好好來過。

“我去給驢添草,順便倒了。”

聽到任中易打開院門的聲音,她才意識到,現在的大門還是木頭做的。

她住的這屋子小小的,兩個人睡剛剛好。

後來蓋的上房,雖然看着大些氣派些,但她在裏面住了二十幾年,還在裏面癱了一年。

一直很懷念這個老屋子。

這回,她不會蓋上房,也不會一直住在這個院子裏。

老大一門心思想去外面另立門戶,她也想啊。

找個厲害的陰陽先生,看個好地方,過些年手裏頭寬裕了,蓋兩間屋子,一個住人一個做飯,再花錢買個廁所,坐便器那種。

不然,過些年不能隨便選宅基地,想蓋蓋不了。

重來一次,既然知道孩子靠不住,那就對自己好點。

也放過孩子吧,讓他們早點走,將來少怨他們。

她如今只想對任中易好點,如果改變不了命運,那就少吼他幾句,少對他說冷人心的話。

她起來快速洗了臉,將茶爐子的火生着。

這邊人早起一罐茶,精神一整天,對很多人來說,茶比煙還難戒。

很多人去外地混錢,剛開始總是不習慣早上沒有罐罐茶喝。

隨後,她去廚房洗了幾個雞蛋放在鍋裏煮,切了蕎麪饃饃和粗麪饃饃,端回了西屋。

剛好看到老三打着哈欠從北窯出來。

因爲要去放羊,老三在瞌睡最重的年紀,醒的卻最早。

“瞌睡了就再睡會兒,起那麼早幹啥,我給你燒雞蛋湯,等湯好了再喊你。”

老三瞬間清醒,“哦,好。”

他要去外面上廁所,一步三回頭,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母親。

給他燒雞蛋湯,該不會是有甚麼事情要跟他商量吧?

他心裏很不踏實,平時只有大哥想喝雞蛋湯的時候,媽纔會燒湯。

任中易從外面進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小小的四合院內飄蕩着柴火的味道。

他彎腰走進屋子,看到爐子上的茶罐正冒着熱氣,很是驚訝的站在門口。

這婆娘今天還是不對勁。

趙從雪正在梳頭,看着他狐疑的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

“洗臉喝茶,站着幹啥。”

“哦。”

他站在洗臉盆前,就着趙從雪用過的洗臉水洗了把臉,然後盤腿坐在炕頭,打開茶葉罐,抓了一大撮茶葉放進茶罐。

趙從雪快速移開視線,暗罵自己真不體貼。

別人家的老漢喝茶,有紅棗有冰糖,條件好點的還有枸杞桂圓乾,而她老漢,只有兩塊錢一斤的老茶葉。

現在是八五年,若再早幾年,憑票換茶的時候,他都沒茶喝。

趙從雪起身,從自己的櫃子裏翻找出一小包白糖,這是平時給孩子解饞的,她自己捨不得喫。

冰糖比白糖貴,但熬罐罐茶還是冰糖好。

“給。”她將白糖遞給任中易,“待會兒我去鄉里,你有啥要買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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