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們相識於最美好的年華,攜手走過那麼多的歲月,他跪地求婚時,說要與她白頭偕老,相伴一生,說要讓她做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些話,那些歲月,彷彿還近在眼前。
可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每一幀畫面都變了味。
江梨初死死咬脣,肩膀輕顫,剋制着不讓眼淚流出來。
他不值得。
不值得她爲他哭。
“讓開。”
冷硬說完,她掰開他的手,起身下了牀。
因爲她抗拒的動作,宋旭升睜開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衣櫃旁的妻子。
她穿着單薄的睡衣,一頭烏黑長髮凌亂散開,露出的手臂雪白,舉手投足間盡顯玲瓏身段,豐腴妖嬈,凹凸有致。
許是注意到他的視線,江梨初找尋衣服的動作一頓,半邊臉蛋溫婉白淨,半晌,語氣還算尋常地說:“我要去上班了。”
聽完這句話,宋旭升心情好轉,懶洋洋地支起半邊身子,嗓音沙啞磁性:“是嗎?鬧鐘還沒響呢。”
時間確實還早,但江梨初已經沒了睡意,乾脆去洗漱。
江梨初早上一般沒有胃口,但是都會做完早餐纔出門,她不喫,宋旭升要喫。
宋旭升還會讓她順便把顧寶玲母子的那一份也做了。
她按照習慣,走進了廚房。
今天是個陰雨天,大早上的就烏雲密佈。
啪嗒一聲。
雨水砸在窗沿,發出巨大的響動。
江梨初心不在焉,分神看了眼窗外,不小心把食指劃到了。
疼得她眼淚都出來,趕緊撇下菜刀捏着食指,鮮紅的血珠不斷往外冒,她只能把手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洗。
嘩啦啦的水聲夾雜着雨聲,一陣接一陣,江梨初眉心蹙起,心情些許浮躁,都做了那麼多年的飯,居然還會切到手。
以前她是不會做飯的,爸媽愛着,哥哥寵着,哪裏輪得到她做飯?
直到婚後她一個人住了五年,隔三岔五還得去照顧宋家長輩,慢慢地,做飯手藝自然而然長進了不少。
學會做飯不是甚麼壞事,技多不壓身,再者,沒人會跟美食過不去,她自己也愛喫。
但是不知道甚麼時候,往後數年,一日三餐,他們理所當然地全交由她來做,就彷彿她天生就會做飯,就應該做飯一樣。
她整日泡在了廚房,跟鍋碗瓢盆打交道,漸漸的,竟然忘記了她起初也是不會做飯的啊。
不知不覺又走神了。
熟悉溫柔的聲音從耳後傳來:“怎麼了?切到手了?”
江梨初嚇了一跳,肩膀撞進他寬闊胸膛,側首望去,就瞧見了跟她貼在一起的宋旭升。
他沒戴眼鏡,鼻樑英挺,深邃眼眸半是慵懶,半是壓迫,淺淺耷拉着凝向她。
周身被困在他胸前方寸之地,她不自在地“嗯”了聲。
宋旭升只與她對視一眼,低頭專心檢查傷口,語調很沉:“藥箱放哪兒了?我給你塗點藥?”
江梨初聽着他緊張的語氣,抿了抿嘴脣,默默將手從他的掌心裏抽離,“不用,這點傷口,很快就好了。”
她朝旁邊邁開一步,去拿蒸紅薯的蒸架。
宋旭升明白,她是在無聲抗拒他的靠近。
她還沒消氣。
宋旭升摩挲兩下指尖,上面似乎還殘留着她的溫度。
默了默,轉身環顧一圈四周,走向電視櫃拿出下方的醫藥箱,找到用於外傷消炎的紅藥水,握住她的指尖,固執地要給她上藥。
江梨初掙扎兩下,拗不過他的力氣,只能隨他去了。
達到目的,宋旭升薄脣微微上揚,掃了眼她身後的菜板和蒸鍋,眉峯輕挑:“你不是不喫早餐的嗎?”
江梨初安靜一秒,回答:“不喫早餐對胃不好,我已經改掉這個習慣了。”
宋旭升了然,這話還是他對她說的,她能聽進去並且改掉,他很欣慰。
“像你之前那樣一直不喫早餐,或者偶爾喫一次,對胃的傷害是很大的,能夠趁着年輕糾正過來,再好不過了。”
宋旭升微微彎着腰,眼睫低垂,修長手指在她指尖輕輕拂過,激起似有若無的癢意。
他神色溫和得不像話,彷彿在對待一件極其珍貴的寶物。
江梨初有些恍惚,原來他也有對她這麼有耐心的時候,沒有惡語相向,也沒有不耐煩,而是真心實意地關心她。
靜謐悄無聲息蔓延,江梨初等他弄完,不動聲色收回手,“我習慣了一個人,所以早餐只做了一人份。”
以後,她做飯只是因爲自己想喫,亦或者做給愛的人喫,而不是像完成任務一樣伺候一些無關緊要的人。
宋旭升聞言皺了下眉,但是最後甚麼都沒說,而是接過她手頭的活兒,開始收拾起來,嗓音溫柔:“剩下的我來吧,你去休息會兒,做完叫你。”
他對她是有愧的。
在外五年,她一個人肯定不容易。
江梨初沒拒絕他的心血來潮,他樂意做就做,她沒道理攔他。
趁着間隙,她回房間去把隨身的用品給收拾了,方便等會兒直接出門。
做完一切,透過桌面化妝鏡的反光,她看見了鏡中的自己。
一張小巧立體的深邃濃顏,輪廓自然流暢,五官精緻漂亮,乍看很完美,可細看之下就會發現這張臉上全是小毛病。
這兩天沒睡好,黑眼圈嚴重,滿是遮蓋不住的疲憊,鼻翼兩側毛孔粗大有黑頭,額頭的粉刺痘痘也討人厭地冒了出來,髮絲分叉毛躁......
眼神裏也沒有了曾經的光鮮亮麗,多了幾分畏縮小心。
看來看去,唯一可誇的便是皮膚還算白皙,但遠沒有少女時期的清透乾淨,她拿手摳了摳臉頰不知何時沾上的灰,摳不掉,才發現那不是灰,而是淺斑。
江梨初苦笑,上一次認真打理皮膚是甚麼時候?她記不清了。
生活裏瑣事纏身,她哪裏有時間去關注外貌如何?
可明明,她以前是最愛美的。
一週的衣服鞋子絕不能重樣,頭繩髮夾一大堆換着戴,另外,化妝品護膚品是必須要買的,如果要出門的話,但凡有一根頭髮絲不滿意,她都能重新折騰大半天。
主打一個寧願苦了嘴,都不能苦了臉。
然而現在呢?
身上穿着隨意從衣櫃裏翻出來的上衣和長褲,皺皺巴巴,鬆鬆垮垮,洗得發白掉色,拖鞋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買的地攤貨,側邊開裂了都捨不得換。
望着鏡中這張最爲熟悉卻又最爲陌生的臉,江梨初不由愣怔了一秒。
結個婚,又不是下地獄,怎麼就把自己過成了這副鬼樣子?
更別提往後數十年勞碌,這張臉只會越來越難看蒼老,她自己看了都覺得厭煩,又怎麼可能吸引得了男人?
家裏的菜不好喫,便會想着去喫外面的菜。
江梨初表情嘲弄,腦子裏掠過一些畫面,上輩子她流產出院後,他表面說心疼她,不捨得碰她,但實則是嫌棄她做過手術的地方噁心。
她永遠忘不了他那時候隱忍的表情,還自以爲隱瞞得很好。
江梨初閉了閉眼睛,掩飾一閃而過的傷感。
再睜開眼時,已經沒甚麼太大的波瀾。
這輩子,她不會再以別人爲天,她要全心全力對自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