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拿着包走出房間,顧寶玲已經起牀了,帶着陽陽圍在餐桌前一個勁兒地誇讚宋旭升廚藝真好之類的,誇得宋旭升都不好意思了。
遠遠看上去,他們就像是一家三口。
江梨初視若無睹,徑直在餐桌前坐下,自顧自喫起了早餐。
除了她蒸好的紅薯,宋旭升還煮了玉米粥。
顧寶玲和她的兒子陽陽坐在對面,小孩子不太會隱藏表情,見到江梨初的時候,下意識往顧寶玲身後躲了躲,似乎有些畏懼。
“陽陽,快叫人,這是你江阿姨。”顧寶玲試圖緩和氣氛。
但陽陽明顯更抗拒了,拼命搖晃着小腦袋:“媽媽,我不想和這個阿姨住在一起,我們能不能回部隊去啊?我只想和宋叔叔還有媽媽住在一起。”
此話一出,氛圍越發尷尬。
宋旭升扭頭看向江梨初,似是在看她的眼色。
顧寶玲見狀,便明白宋旭升還是很在乎江梨初的想法,於是笑了一下,軟聲道歉:“抱歉啊嫂子,可能是因爲那天的事,陽陽嚇到了,在鬧彆扭呢。”
要不說顧寶玲還是有手段的呢,簡單的幾句話就弱化了陽陽的沒禮貌,還順帶把鍋甩在了她頭上。
換做旁人,下意識就會覺得愧疚,認爲確實是因爲初次見面時自己的大喊大叫,才嚇得陽陽產生了害怕和抗拒心理。
然而她爲甚麼要愧疚呢?她又不在乎他們的看法。
江梨初眼皮都沒抬一下,壓根就不慣着對方,淡聲說:“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嗎?住在別人家,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你不會教?”
這話太不給面子,顧寶玲嘴角的弧度僵在原地,默默瞅向一旁的宋旭升。
宋旭升輕輕擰眉,也覺得江梨初說得稍許過分,她不喜歡寶玲也就算了,跟一個五歲大的孩子置甚麼氣?
可他們夫妻之間的關係今早好不容易有了緩和,他不想又因爲這種小事吵架,所以纔沒第一時間插手。
然而迫於顧寶玲求救的視線,終是薄脣動了動。
江梨初將他糾結猶豫的表情盡收眼底,他就算不開口,她也知道他要放甚麼屁。
於是在他開口之前,重重摔了下碗筷,起身拿包走人:“我喫好了,記得洗碗。”
怎麼又生氣了?
宋旭升抿脣,也跟着起身,送她到門口。
他抱着手臂靠在牆面,眉眼淡淡壓下來,一邊給她遞鑰匙,一邊放低聲音輕哄:“我今天第一天去單位報道,晚上會跟領導一起喫飯,不用等我喫晚飯。”
江梨初彎腰換鞋,面對他的主動報備,輕描淡寫:“我也很忙。”
言外之意,她有自己的事,不會等他。
宋旭升蹙眉,被她冷漠的態度弄得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想要和她親近,親親她,抱抱她,又礙於家裏還有旁人,只能作罷,目送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一天渾渾噩噩,總算熬到了下班時間。
江梨初本想着趕在郵局關門之前,把寫好的信寄出去,但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
心情不免有些沮喪,可是也沒有別的法子,只能另找時間再寄。
腳步一轉,去赴同事兼好友的約。
滬城,一座宜居的海濱城市,夏天鮮花盛開,在街頭巷尾點綴着平凡的浪漫。
相比京市,滬城更適合生活,剛剛嫁過來的時候,她也曾幻想和心愛的人在這個美麗的城市開始新生活,再生一個可愛的孩子,幸福美滿一生。
可是,城市的美麗還在繼續,她跟宋旭升的感情卻已走到了盡頭。
下班時間,一輛輛老式自行車穿梭在狹窄的街道,鈴聲此起彼伏。
江梨初步行到了地方,遠遠就瞧見張蘭熙站在街邊,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搭在肩頭,一身樸素的深藍色碎花上衣配黑色長褲,精神氣十足。
兩人隔空對上眼,張蘭熙朝她迎了幾步,親暱地挽住她的胳膊,提議道:“去我們經常去的那家?”
爲了省錢,江梨初平時都是自己做,很少在外面喫,就算喫,也是喫便宜大份的地攤炒飯。
“不,找家好點的國營飯店吧。”江梨初打算轉換一下心情,勾勾脣,笑容甜美:“我請客。”
張蘭熙聽到前面那句,剛要打趣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聽到後面那句,直接瞪大眼睛,脫口而出:“初初,地球要爆炸了嗎?”
她的反應太誇張,江梨初不知道該怎麼說,本想搪塞過去,可張蘭熙卻一個勁兒地追問她到底是甚麼原因。
無奈,江梨初只好說:“沒甚麼,就是單純想請你喫飯了還不行?”
去國營飯店喫飯,是她婚前再平常不過的事,誰能想到竟成了婚後的奢侈。
兩人邊走邊說,選了個角落的雅座坐下。
張蘭熙只當她是在開玩笑,翻着菜單,揶揄道:“既然是專門請我喫的,那我可得點些平時捨不得喫的。”
她嘴上這麼說,真正點的兩個菜都是最便宜的,還是江梨初做主加了個貴點的肉菜。
張蘭熙放下菜單,看到江梨初頭上貼的紗布,沒忍住惱怒道:“宋旭升也太過分了,你都傷成這樣了,他還要把那個女人和她兒子留下來?”
好友等了丈夫那麼多年,眼見守得雲開見月明,卻被一隻突然冒出來的攔路虎攪和了好事,試問誰能忍得了?
她是真替好友鳴不平。
江梨初支着臉,難掩譏誚地勾了勾脣角:“宋旭升心疼她們母子倆不容易,非要做好人好事,我又能說甚麼?”
聽出她話裏的譏諷,張蘭熙大概也猜到了他們爲了這事估計沒少吵架,夫妻之間的事,她也不好插手,不過作爲好姐妹,她還是好心支了個招。
“你家老宋不是升職了嗎?你讓他花錢在外面租個房子給他們住得了,花錢能解決的事,就不要委屈自己,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趁現在早點把人送出去,免得以後麻煩。”
江梨初摩挲着茶杯杯身,喉頭微微發澀:“要是有那麼容易,就好了。”
這個方法她不是沒提過,可是宋旭升怎麼說的?
他說:“家裏有空房間,爲甚麼要花冤枉錢,寶玲他們又不住太久,過段時間再說。”
可顧寶玲就跟吸血的螞蝗似的,一旦攀附上宋旭升,就再也甩不掉了。
小青梅一哭,宋旭升就心軟,他口中的過段時間,逐漸演變成了無期。
張蘭熙觸及她的眼神,以爲她要爲了宋旭升妥協,勸她要硬氣:“嘖,初初,你那麼聰明,養虎爲患的道理,我不信你不懂。”
江梨初眼神黯淡一瞬,她豈止不懂,甚至還爲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那些年裏,宋旭升事事以那母子倆爲先,把全部的委屈都留給了她。
她上輩子愛得深沉,傻到把所有的苦打碎了往肚子裏咽,這輩子她不愛他了,隨便他怎麼折騰,隨便他怎麼呵護白月光,都與她無關。
無愛一身輕,江梨初無所謂地聳聳肩:“管他呢。”
“你啊。”張蘭熙只當她是嘴硬,戳了戳她隨意搭在桌面的胳膊,嘆氣道:“就是太善良。”
江梨初知道她是想說人善被人欺,殊不知她已經不在乎了。
一個月後,有關宋旭升的一切都將與她無關。
飯菜上齊後,江梨初想到自己的打算,糾結地咬了咬脣,在心裏過了一遍說辭,才試探性開口:“對了蘭熙,我記得你說過你哥哥不久前開了間律所?現在怎麼樣了?”
她想諮詢一下離婚的相關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