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半個時辰後,陳守倉還真按照宋金枝的要求,從屋門口就用籬笆隔開,就這麼把大院子分成了四份。
他幹活認真利索,籬笆弄得結實又漂亮。
不知道是爲了防着誰,他把籬笆豎得有半人高,氣得王翠花直跳腳。
宋金枝本來還打算把鍋碗瓢盆分了的,可竈房就一個,還得大家共用,只能等明年開春後各家自己再單獨建個竈房。
王翠花想起昨天炸了一盤花生米還沒喫完,趕緊搶了塞給兒子,一邊喊着宋金枝把分給自家的四隻雞拿過來。
宋金枝抓起那四隻雞,隔着籬笆扔到王翠花臉上,陳金寶坐在門口喫着花生,雞被扔過來時受了驚,給王翠花臉上抓了兩道不說,還不偏不倚地拉在那碟子花生上,氣得他們母子二人破口大罵。
趁着天色還早,宋金枝挑了那隻最大最肥的羊,牽着就去了鎮上。
馬上就要過年了,鎮上十分熱鬧。
前世她過慣了富貴日子,對這些底層的買賣價格早就沒了印象,而今天轉了一圈都沒看見有賣羊的,不知道價錢的她只能等着別人開價。
已是臘月,寒風速速地吹,宋金枝雖然穿得像個人樣了,但其實裏子單薄,早就凍得瑟瑟發抖了。
“大娘,這羊是你拿來賣的?”
她點頭,“你開個價,合適我就賣了。”
“四百文。”
宋金枝搖頭,“不行,剛纔有人出六百文我都沒賣。”
對方也搖頭,“我在旁邊看你半天了,根本沒人來問價。”
確實沒人問價,但宋金枝就是一口咬定,剛纔有人出六百文錢都沒捨得賣。
既然談不攏,人家也就走了。
又等了半天,宋金枝雙腳都要凍得麻木了,心裏後悔剛纔四百文錢就該賣出去,好早點回家的。
難不成今天她要凍死在這了?
“大娘,你這羊怎麼賣?”
聽着聲音,宋金枝抬頭看了一眼,見眼前的是個中年男人,留着小鬍鬚,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的襖子顏色暗沉,但繡着繁複又大氣的暗紋。
是個有錢人。
“二兩銀子。”
男人搖頭,轉身要走,“哪兒能這麼漫天要價。”
宋金枝忙把人攔下,她搓了搓早就凍得發紫的雙手,啞聲說:“我這可是隻母羊,能產奶,價錢肯定要高一些。”
“那也不能直接要價二兩銀子。”
宋金枝一副爲難的樣子,“那,你少給一些?一兩銀子如何?”
男人還是嫌貴,她咬咬牙,“六百五十文文,不能再少了。我凍得不行了,只想趕緊回家。臨近年關,你也得給我喫頓好的不是?”
她說的這樣有誠意,男人果真點了頭,爽快的給了六百五十文錢。
果然,把價錢抬高,再降到比市價高一點點的位置,自有人心甘情願的買。
她可是商人,最懂這些了。
看着羊被牽走,宋金枝是有些心疼的。
要是等到開春後再賣,興許能賣個八百文錢。
錢纔到手,立馬有人一把搶了去。宋金枝死死抓着那隻手,這纔看清楚竟然是村裏的劉老三。
“你幹甚麼?”
劉老頭用力拽了拽,竟然沒拽開她。
“你答應我幫你辦事,你就給我一兩銀子的。宋金枝,你不會賴賬吧?”
從墳地裏爬出來時,宋金枝確實求他把自己背到村長家,又爲了能分家,讓他幫忙把喬氏跟陳守倉叫來,說好了之後會給他一兩銀子。
可她忘了,自己已經不是身家富貴的唐秀玉,而原主也早被陳守業一家吸乾了血,半文錢的積蓄都沒有。
她給自己分一隻羊,也只是想着能賣個好價錢,誰料這物價太低,只賣得這麼點錢。
她死死抓着劉老三,“那錢我肯定會給你的,這些你先還我,我拿去做生意,等賺了錢第一時間就給你。”
“去你的吧!”
劉老三把她推開,地上的積雪化水結成冰,宋金枝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見狀,劉老三要跑,卻聽宋金枝大喊。
“你把那五十文錢還我,要不我就報官,說你當街搶錢打人!”
喊聲已經擾得不少人朝着這邊看來,劉老三隻想求財不能下獄,更急着去賭坊,便隨手抓了幾文錢扔給她。
宋金枝在地上找了半天,十根手指都麻木了,也才找回五文錢而已。
她悔不當初,恨自己當初就不該讓劉老三幫忙的。
原本能喫頓好的,還能找個大夫看看病,現在卻只剩下五文錢了。
宋金枝寶貝似的把這五文錢揣在懷裏,揉搓着凍僵的雙手,佝僂着身子準備回家。
可在路過一家香燭鋪子前,她想起了那個被拋屍在墳地裏的唐秀玉。
片刻後,她說破了嘴皮子,終於求得老闆以五文錢的價格賣給了她一些香燭紙錢。
她出門時牽着羊,現在卻是分文不剩了。
王翠花依在還沒收拾好的屋子門口,見她步履蹣跚,後背還蹭了雪,像是摔了一跤,頓時陰陽怪氣的說了些不好聽的。
宋金枝沒理會,只拿起家裏的鋤頭,還有買來的東西就往外走。
王翠花不甘心的追出去幾步,“這是家裏的東西,你要拿去哪兒?”
她揚起鋤頭,衝着王翠花的腦袋揮了一下,嚇得王翠花抱着腦袋縮到一邊。
“這是我買的,你管我拿去哪裏。”
等人走遠了,王翠花纔敢呸了兩聲,“還拿着香燭紙錢,怕不是要給自己挖個墳。”
到了村外的墳地,宋金枝一眼就看見了那隻孤零零躺在那裏,無人收殮的麻袋。
她不敢打開,不敢看見前世自己的死狀,只趕緊挖了個坑,以麻袋爲棺材,將早已死去的人埋進了土裏。
原主身體弱,她只能幹一陣歇一陣,直到天黑前才終於點上了香燭紙錢。
即將燒燼的紙屑帶着微弱的火光,隨風飛去,說不出的詭異。
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纔好,最後只默默記好了位置,等來年清明再來祭拜。
天已經黑沉下來,回去的路不好走,宋金枝只得加快腳步。
突然,不遠處傳來弱小的哭聲,瞬間,宋金枝渾身雞皮疙瘩泛起。
真晦氣,怕不是遇到了髒東西。
宋金枝一路罵着髒話,聽說只要這麼罵,髒東西就不敢近人身。
可她越往前走,哭聲越大,也逐漸清晰起來。
這明明就是小孩子的哭聲。
她快走幾步,到了一處斜坡,藉着月光,宋金枝這纔看清一個兩歲大的孩子雙手緊緊拉着垂下的枯枝,身子正懸掛在那裏,哭着喊爹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