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這孩子應該已經在這掛了有一會兒了,緊抓着枯枝的兩隻手凍得青紫,身上的衣服明顯不合身,小肚子都是露在外頭的。

滿臉的眼淚蹭了泥土,灰撲撲的,看不清相貌。

頭髮披散着,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

宋金枝嚇壞了,她只想着救這孩子,卻忘了腳下全是枯枝和殘雪,這一腳踩空,竟也跌下了斜坡,摔得兩眼一黑。

隱隱聽着孩子的哭聲,宋金枝才清醒過來,撐着那把自己就快要散架的骨頭,順着聲音攀爬過去,將懸空掛在那裏的孩子給抱了下來。

“不哭不哭,奶奶帶你上去。”

聽懂了她的話,小娃娃緊緊抓着她的衣服,生怕被丟在這鬼地方。

一般兩歲的孩子應該有個二十多斤,喫好些的三四十斤都有了,可懷裏這個瘦弱的好像一隻猴,掛在宋金枝身前,也只有一點點重量而已。

宋金枝好不容易纔找到上去的路,費勁兒的帶着她翻爬上來,到了結結實實的路面上,她才一屁股坐下去,慢慢緩着頭暈和粗重的喘息。

那孩子依舊是緊緊的抓着她的衣裳,一聲不吭,乖巧的不得了。

“你是哪家的娃娃,我送你回家去。”

沒聽見聲音的宋金枝還沒反應過來,休息片刻後才又抱着她繼續往村裏走。

可剛走沒兩步,她終於是後知後覺。

這孩子怎麼連哭聲都沒了?不會死了吧?

她雙手一顫,差點把懷裏的孩子扔了。

可這孩子雖然瘦弱,但身上的溫度是實實在在的,也能聽見她的喘息,不可能是那些晦氣的東西。

宋金枝壯着膽子,抱着孩子快走了幾步,終於回到麓山村,藉着人家映出窗戶的燈光,她纔看清楚自己撿來的孩子小臉通紅,用手指試探鼻息,連呼吸都是灼熱的。

這小娃娃生病了。

難怪剛纔抱在懷裏時這孩子的溫度熱乎乎的,明明那雙小手都凍僵了啊。

她腦子裏回憶着麓山村哪幾戶人家有這個年紀的小娃娃,可是抱着孩子問了一圈,都說不是自家的孩子。

無奈,她只得先抱着孩子回到家中。

陳家大門已經關上了,她伸手推了推,卻紋絲未動。

她還沒回家呢,就敢把大門鎖上?

“開門!”

她砰砰地拍着門,動靜這樣大,卻沒人出來給她開門。

宋金枝知道幾個兒女對她有意見,可沒想到剛分家第一天就敢給她使這種心眼子。

她冷笑一聲,把小娃娃放在一邊,抬起門口準備壓年香的石頭,重重的砸下去。

這麼大的動靜終於把家裏幾個人給鬧出來了。

王翠花罵罵咧咧的過來開門,誰知大門纔剛打開,石頭就衝着她的臉砸過來。好在陳守業拽了她一把,纔不至於腦袋開花。

扔了石頭,宋金枝抱起孩子,直接進了屋。

王翠花瞪着那雙三角眼,“你娘又撿了個甚麼破爛回來?”

陳守業皺着眉,“好像是個人。”

旁邊陳守倉的屋子開着門,裏頭黑漆漆的。分了房,卻沒住人。

二兒媳喬氏就站在自己的房門口,踮腳往那邊看,身後一個瘦巴巴的孩子冒出個腦袋來看熱鬧,又被喬氏給拉了進去,之後就關上了房門,再不管別人的事情了。

陳守業兩口子剛走到宋金枝門口,想看看裏頭是甚麼情況,卻見宋金枝衝了出來。

兩口子躲到一邊去,就見她拎起牆角的斧頭,三兩下把門栓給砍壞了。

“死老婆子,你要幹甚麼?”

宋金枝舉着斧頭,把這兩扇門板當柴砍。

“早上才分家,晚上你們就敢把老孃關在外頭。既然我進不來,這門也不必留了。”

這副身體本來就被折磨的沒多少力氣,一路又抱了個孩子回來,這幾下子幾乎要了她的老命。

實在揮不動斧頭的她終於放棄了。

“老大,趕緊去請個大夫來。”

陳守業兩隻手攏在袖子裏。

“這麼晚了上哪兒請大夫。你使喚我幹甚麼?別忘了,我們已經分家了。”

丟下這一句,陳守業兩口子就進去了。

宋金枝挪着身子,又敲響了喬氏的房門,讓她幫忙請個大夫來。

毫無意外,喬氏也不搭理。

她撐着枯朽的身子,站在喬氏門前緩了好久才終於有了些力氣,又踉蹌着腳步回了屋裏。

她房中只有一套自己單薄的被褥,除此之外,大兒子一家連盞油燈都沒給留下。

宋金枝摸黑的坐在牀邊,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小臉。

依舊是滾燙的。

她嘆了一聲。

“也許我不該把你救回來。我自己都養不活,又如何救你。”

生死有命,她狠了心,準備再把孩子丟出去。

可真要動手時,屬於唐秀玉的靈魂又始終下不去手。

好歹也是一條人命啊!

摸摸這孩子,好手好腳,沒有殘缺,就算是走丟的,這麼晚了也該出來找了吧?

小娃娃的褲子早就溼透了,宋金枝趕緊把褲子脫下來,才發現,這是個女娃娃。

大概是覺得丫頭賠錢,是拖油瓶,所以纔不要她。

原主是有孃家的,但唐秀玉卻是從小被丟棄,孤苦長大的。

相同的經歷讓她的心狠狠刺痛起來。

她給孩子蓋好被子後,又出了門。

她找了以前常跟原主說話的幾戶人家,想要借些銀錢,先給孩子看病。可人家一聽她是來借錢的,二話不說就關了門。

宋金枝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到今早分家的事情,她又忙不迭的趕去了村長家,說有人遺棄了個女娃娃。

村長神色一緊,立馬跟着宋金枝趕過去。

見屋裏連盞燈都沒有,村長親自敲開陳守業的房門,一眼就看見桌上放着四五盞燈,屋子裏亮堂堂的。

“還是個讀書人呢,竟然讓你老孃摸黑過日子。”

他拿了油燈過來,才發現這孩子已經燒糊塗,正驚厥說着胡話呢。

村長沉吟片刻,說:“這孩子病得這樣重,萬一救不活怎麼辦?”

宋金枝咬咬牙,“救不活也得救。”

“那救活了呢?”

“我養她!”

村長目光微沉的看着她,“你有錢給她看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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