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氣氛略顯沉寂。
朱允熥見衛穎盯着自己,一言不發,眸中帶着幾分錯愕,似笑非笑道:“怎麼?被我這一反常態的言行嚇到了?”
“是......是的......”
衛穎也沒掩飾,直言道:“殿下藏的如此之深,這麼多年我竟絲毫未能察覺,實在是慚愧。”
“我若是連你都騙不過去,又如何能騙得了呂氏等人呢?”
朱允熥呵呵一笑:“自我母親去世後,呂氏在東宮一家獨大,她的蛇蠍心腸,你隨我這麼多年,應該再清楚不過了。”
“我演了這麼多年的廢物,呂氏都沒有放棄對我的打壓和監視,可見她對我的警惕有多深。”
“但凡我要是表現的正常一點,她立馬就會派人對我暗中下手,寧可錯S,也不可讓我威脅到朱允炆的地位。”
“正是知道呂氏的心狠手辣,我才保持和藍玉等人的距離,畢竟我生活在東宮之中,處於呂氏的魔爪之下,遠水救不了近火,藍玉他們能保我一時,無法保我一世。”
說到這,朱允熥眸中閃過一抹睿智。
“衛穎,有時候事情遠不止你表面上看的那麼簡單。”
“我母親去世後,照理來說呂氏是無法從側妃變成正妃的,可偏偏她成功了,這其中究竟是她真有本領,還是有人想借着她,來打壓以藍玉爲首的淮西功勳集團?”
“包括我哥哥和老爹的死,看似是病逝,但有沒有呂氏這個外部原因干擾還不好說。”
“正是因爲我身邊潛伏的危險太多,步履維艱,我才更要謹小慎微,以免一步錯,步步錯,最終錯無可錯,你懂麼?”
朱允熥跟衛穎說這麼多,無非就是讓她知道其中的緣由,好說給藍玉聽。
畢竟演了這麼多年,衛穎都把他當成了一個飯桶,更不用說藍玉了。
即便自己是藍玉的外甥孫又如何?
沒本事,沒魄力,沒謀略,藍玉扶持自己就等於是自取滅亡!
更何況,藍玉雖然功績顯赫,但淮西勳貴也並非他一家獨大,還有湯和他們一干功臣撐着。
這些大將隨着朱元璋一路征戰,從一無所有打到應有盡有,個個都是好手,有着傲氣,最看不起的就是弱者統領大明。
若是朱允熥實力不濟,即便藍玉想扶持朱允熥,這些傢伙也不會答應。
可現在不一樣!
朱允熥不裝了!
直接攤牌了!
乾脆借衛穎的口,告訴藍玉,躲在東宮多年不與你們這些親戚接觸,並非是不願意,而是迫不得已。
你這個外甥孫並非廢物,而是在隱忍,在臥薪嚐膽,等待時機。
“殿下,對不起,這些年我誤會你了。”
衛穎鞠了一躬,敬佩道:“外人都說三殿下遠勝於你,但現在看來,你不知道甩三殿下多少條街。”
“你放心,我即刻前往涼國公府,將你的意思傳達到位。”
朱允熥自甘墮落這些年,她比任何人都着急,恨鐵不成鋼,卻又無能爲力。
現如今朱允熥一改以往頹廢之態,有氣吞山河之志,她內心不知道多高興。
且不說朱允熥的計劃能不能行得通,只要朱允熥敢於抗爭,不坐以待斃,她就算是陪着去送死,那也死得其所。
“辛苦了。”
朱允熥徐徐打開窗戶。
月色灑在他的側臉上,似有幾分疲倦。
衛穎目睹此幕,莫名有些心酸。
將所有心事埋在心中,不與任何人說,做一個自己都看不起的廢材,真不知道這些年朱允熥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他明明可以靠着太子嫡次子,開國公親外孫,涼國公外甥孫的身份,在這大明來去無阻,享受至高地位。
可卻礙於呂氏等人的逼迫,朝中的腥風血雨,不得已苟且過日,受人恥笑。
但值得慶幸的是,伴隨着陛下駕崩,這顆被淤泥包裹的金子......終於要發光了!
“哦對了,還有個事情你得提醒一下藍玉,將五軍都督府穩住,同時錦衣衛的人也得盯住,這兩邊一邊都不能出問題。”朱允熥眯着眼睛道。
五軍都督府是大明軍事機構,負責統領全國軍隊和衛所,原本叫做大都督府,但朱元璋覺得大都督府權力太集中不太穩妥,於是把它一分爲五,改名叫五軍都督府。
近些年來,五軍都督府都是藍玉率領作戰,戰士聽藍玉的命令勝過朱元璋,甚至好幾次朱元璋都得通過藍玉來指揮五軍都督府做事。
這也是爲甚麼在原有的歷史中,朱元璋發動S功臣事件後,率先以藍玉爲肅清對象的原因所在。
錦衣衛則和五軍都督府不同,它由朱元璋直接管理,其內人員都是朱元璋的親信。
若是朱允炆繼承皇位,錦衣衛必然會鼎力支持。
這對朱允熥來說是一種威脅,需要小心提防一下。
“好的殿下。”
衛穎點頭,暗歎朱允熥心思之細膩。
“我在乾清宮等你們。”
朱允熥聳了聳肩,率先走出偏殿。
衛穎看了看朱允熥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信,心中莫名升起了幾分希冀。
也許,她今天真能見證奇蹟的發生。
..................
與此同時,乾清宮。
整個大殿沒有一絲人聲,沒有半點菸火氣息,彷彿時間在這裏凝固,只剩下無盡的沉默與孤獨。
角落裏,一盞殘燈微微搖曳,豆大的火苗在寒風的侵襲下,忽明忽暗,隨時都可能熄滅。
一位身穿龍袍的人影正透過窗戶縫隙,掃望着外面的情況,那雙眸子在黑暗中隱隱泛着光澤,宛如蟄伏的巨龍,蓄勢待發,隨時準備騰空而起,震懾四方。
在其身後,有着一位老者陪伴。
他坐立不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
“陛下,太子病逝,本就讓大明朝政有所動搖,您又來一出假死,萬一某些人趁機謀反,那......”
“謀反?砍了就是,咱怕個屁?”朱元璋頭也不回的道。
他的語氣中滿是輕蔑,彷彿那些謀反之人在他眼中,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只需輕輕一拂,便能灰飛煙滅 。
“戴思恭,你好歹也跟咱這麼久了,怎麼膽子這麼小?”
“陛下,微臣不是膽小,而是覺得考驗三殿下的方法有很多,犯不着用假死一事來做引子,有損您的九五之尊運勢。”戴思恭趕緊低頭道。
“運勢?笑話!”
朱元璋略有悲憤道:“老天爺要真給咱運勢,那咱妹子和雄英爲甚麼會走?咱的標兒又爲何會走?”
“陛下,微臣不是這個意思......”
“得了得了,你一個太醫還挺囉嗦。”
朱元璋不耐煩的打斷道:“考驗方法是很多,但咱這個方法是最有效的。”
“人只有在極端環境下,或者是最不明朗的局勢下,才能表現出真正的品性。”
“反正這件事只有允炆知曉,等允炆到了乾清宮,咱考察一下他的表現,完了就結束假死一事,又有幾個人知道呢?”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幾秒,才自說自話道:“咱老了,守不了大明江山幾年了,必須要找一位明君,力保百姓安居樂業。”
嘆息之聲繚繞開來,戴思恭看着朱元璋那佝僂的背影,眼眶微紅。
往昔無可撼動的洪武大帝,猶如蒼松傲立山巔的大明帝王,終究也逃不過太子離世帶來的重大打擊。
可仔細想想,精心培養的接班人就這麼沒了,投注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誰不心痛呢?
死去的人已經沒法再挽回,但活着的人尚且還可以補救。
爲保大明千秋萬世,朱元璋只能強忍悲痛,提前考慮立儲之事。
而考驗朱允炆,一方面是想看看他的上限在哪裏,另一方面也能窺探出他的薄弱之處,更好的輔佐他
“戴思恭,你認爲咱立允炆爲皇太孫,是否正確?”
面對朱元璋的詢問,戴思恭沉默半晌,方纔答覆道:“陛下,二殿下乃太子的血脈,按照朝代傳位制度,立他爲皇太孫並無不妥。”
“雖說除太子之外的幾個皇子都不弱,能力也可以,但無論是選了誰,另外的皇子都會有意見,所以立皇太孫爲皇位繼承人,更能防止皇子們互相殘S。”
“不錯。”
朱元璋頷首,沉聲道:“若是等下允炆的表現,讓咱覺得不足以壓住那些人,那咱就只能親自替他開道,掃除障礙了。”
似乎感受到了朱元璋的S意,戴思恭只覺得脖頸一涼,後背冒汗。
那些人?
指的是藍玉他們麼?
真若如此,那往後的紫禁城可就是一片腥風血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