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生氣
當然,最後楚玉宸離去時,並沒有拿走那一把辣椒。
反倒是付懷信伸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一臉的心滿意足。
楚靖儀偷偷癟嘴,翻了個大白眼。
她算是看明白了,楚京的人,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都被眼前這個愛喫辣椒且喜歡睜眼說瞎話的尚書大人給代表了。
眼見那隻手又伸過來,她往旁邊避了避,目不斜視地進了屋子。
付懷信愣了一瞬,而後笑着搖搖頭,也走了進去。
房門關起,隔絕了外面的寒冷。
楚靖儀把掌心的辣椒和糖果攤在桌子上,目光平靜地凝視着付懷信,深吸一口氣道:“承蒙大人厚愛,爲草民尋來這些稀罕之物。但草民自幼長於鄉野,擔不起大人這份厚重的關懷。此次前來,便是物歸原主。”
她放下東西,又朝付懷信恭敬地鞠了個躬,轉身就走。
一隻手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不得已停下腳步,一回頭,卻撞進一雙深邃如海的眼眸,其間映出她小臉上的惱怒之色,這一刻莫名地煩躁起來,她手腕不停掙脫着,嘴上卻說道:“付大人,我已物歸原主,您是否該放我離去了?”
付懷信少見的斂起了笑意,清亮的眸子緊緊鎖在她的身上,良久,才道:“這是,在生我的氣?”
楚靖儀愣了愣,突然意識到剛纔的舉動過於不識抬舉,突然又有些懊惱和後悔。她慢慢呼出一口氣,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付大人說笑了。您是草民的主子,更是西楚位高權重的兵部尚書,草民豈敢生您的氣?”
付懷信卻道:“我的確是你父親的主子。但他是他,你是你,難道你還要子承父業?”
楚靖儀被他說得啞口無言,索性閉緊了嘴巴。
論口才,她自認比不上這個縱橫西楚朝堂的政客,還是不要自討沒趣了。
察覺出她的隱忍,付懷信突然有些不悅,一把將她拽到跟前,垂眸凝視着她。十二歲的小兒郎,小臉卻是異常平靜,只是從那一起一伏的小胸脯裏,依稀能窺見一絲刻意被壓制的惱怒和不甘。
不知爲何,他那點不悅轉瞬即逝,突然萌生出戳破她這層僞裝的念頭,字字句句,直戳要害,“你是在氣我,早前那般欺瞞你,戲弄你?”
“還是氣你自己明明有氣,卻不能發作,還得對我百般忍讓?”
“又或者,你甚至在氣,氣你爲何必須擔驚受怕,處於這般謹小慎微的地位而無可奈何?”
楚靖儀霍地抬頭,撞入那雙深沉的眼眸。那一瞬間,惱怒、憋屈、害怕等齊齊湧上心頭,之後便是濃濃的恐懼和忌憚。她自認將這一切情緒隱藏得極好,可爲何他卻能說得一字不差?
但此刻氣勢上已然落了下風,她再去爭辯,也毫無意義。只見她低下頭,甕聲甕氣道:“草民不知您在說甚麼。草民也才十二歲,哪裏會有這些想法?”
她的語氣低落,也不難聽出其中的委屈之意。
付懷信愣了一下,鬆開她的手腕,久久地凝視着她,不曾說一句話。
比之前的咄咄相逼更難受的,是他此刻的沉默。楚靖儀心中有些沒底兒,思忖再三,最終還是故作委屈道:“付大人,想必您也聽父親說過,草民自小便十分仰慕您,又怎會對您生出怨憤和惱怒之心?您就算不相信草民,也該相信您的魅力吧?”
付懷信有些哭笑不得,小小年紀,倒是心思玲瓏!
“也罷,你且去吧!”他揉了揉眉心,道,“楚修然既然託孤於我,我自會護你周全。但如今局勢複雜,有些事,你就不必管了。”
“是。草民遵命。”楚靖儀連忙應道。
“剛纔我說的,你又忘了?”
楚靖儀愣了下,可還沒想出自己忘了甚麼,卻又聽他繼續道:“這些東西,你就收着吧!苦了就喫糖,冷了就咬辣椒,合該這麼簡單。”
楚靖儀一臉茫然地抓回了糖果和辣椒,再回過神時,人已經站在了門外。
下一刻,她挪動步子離開,當轉到拐角時,腿腳一軟,瘦小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地往後倒去。懷中的東西散落一地,顏色鮮豔的糖紙和紅彤彤的辣椒,是這灰敗天空下最亮麗溫暖的色彩。
她卻覺得很冷。再加上身後牆壁堅硬冰冷,後背也早已被冷汗浸溼,寒風吹來,那一瞬牙齒直打顫。
“苦了就喫糖,冷了就咬辣椒……”
她鬼使神差地低念出聲,視線一頓,突然撿起地上的辣椒,咬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刺激得她不停咳嗽着,連眼淚都流了出來。但奇怪的是,咳過之後,身子卻沒那麼冷了。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的物事兒,雙手抱膝,膝頭卻頂着心口,努力緩解着此刻的心悸之感。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按了按心口,長長呼出一口氣。地上的東西被她一一撿起,她邁開步子,往來時的方向走了回去。
當聞善將這一切告訴付懷信時,後者卻只是嘆息一聲,“這小子,還真是……”
還真是甚麼,他卻沒再往下說。
聞善卻問道:“公子,楚小公子似乎對您有所誤解,是否需要屬下……”
“不需要。”付懷信卻道,“他只是一時氣惱,不用多久就能自己想明白了。再者,你當真以爲他會怕了我?”
聞善不語,心裏卻無法贊同他的話。若真是不怕,又豈會被嚇得腿腳都軟了?
但他也看到自家公子臉上並無擔憂之色,便識趣地不再提起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