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孩子......我的孩子!”

摻了紅花的湯藥一半被灌進蕭晗韻的喉嚨,一半被潑灑在地,藥汁濺在草蓆上,和空中濃重的血腥味交織一處。

下腹的墜痛感沿着脊柱森森爬上,席上的女人痛得嘶喊,腹中骨血已化成血水汩汩而下。

“一個妾,還敢趕在正頭大娘子前邊生孩子,也不知你是天真還是蠢笨!”

林氏倚門斜睨着她,笑意森寒:“等氣絕了,隨意打發個人將她殮了,反正她孃家也沒人了。”

蕭晗韻恨得齒冷,卻蓄不起絲毫力氣,劇烈地倒了幾口氣後,突然一哽,轉眼的工夫,手已重重垂落。

臨閤眼之前,面前似有浮光閃過,走馬觀花時,她先看見了自己瀟灑跋扈的少年時,再到及笄那年一見沈郎誤終身,她不顧家人反對,爲了“真情”執意要給寒門秀才作妾,花轎一過門,秀才郎得了靠山一路官運亨通,轉手卻扣了蕭家一頂通敵的帽子,斬盡她的退路。

狡兔死,走狗烹。

因她引狼入室,舊日的京城富戶蕭府一朝銷聲匿跡,男丁或死或獄,女眷盡數牽連。

沈子騰打馬遊街,風光無限,蕭府卻白幡高掛,門庭死寂。

她身懷六甲,被正室如豬狗一半拴在偏院。

最後,竟落得一個一屍兩命,草蓆裹屍的下場......

跌落雲端,碾落成泥,滿門血淚,皆是她一人之過!

帶着無盡愧悔,蕭晗韻咽盡血氣,氣絕的當口,一雙眼卻直直睜着,血淚順頰而下。

死不瞑目。

她不甘心——

......

破碎的靈魂被恨意燒灼,淬出異樣花火。

蕭晗韻不知自己死後到了何處,只覺空濛中走了個圓場,突然眼前天光大亮,定睛一瞧,竟是牀旁的窗欞支起一角,放進了幾線陽光。

等等,陰曹地府裏難道還會有窗麼?

蕭晗韻猛地提起神來,就在這時,耳畔突然響起一聲門被撞開的動靜。

“姑娘快起!門廳來人了!說是顧國公府來人提親了,奴婢聽得明白,擺明着就是要求娶姑娘您呢!”

眉眼彎彎,眉心有顆紅痣的丫鬟雀兒似的奔到她跟前,眉飛色舞地叫嚷着。

“吉祥?”

蕭晗韻卻狠吃了一驚,這孩子不是在蕭府落難的那一日,就因爲替她出頭,被林氏活活打死了麼!

沒等她反應過來,吉祥已經樂呵呵地道起喜來:“恭喜姑娘!那可是國公府,您若是嫁過去,那就是妥妥的高嫁哇!”

這時,另一頭卻扭着身子走上來一個細瘦的丫鬟,眉眼耷拉着,似乎正在發愁:“好甚麼呀,你不知道麼,咱們姑娘已經和沈公子心意相通,怎麼可能另嫁他人?”

這回說話的是如意,一個披着羊皮藏在她身邊虛以委蛇,最後聯合外人將她拽入陷阱的反骨丫頭。

聽着熟悉的強調和說辭,蕭晗韻目光一厲,攥緊了拳頭。

顧家,提親?

“莫不是......”

感受到掌心切實傳來的痛感,蕭晗韻眼底漸漸聚起了光。

上天垂憐,竟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

“姑娘?”

面前,如意如前世一般煽風點火後,抬頭等着她的發作,誰知蕭晗韻沉吟半晌,非但沒生氣叫罵,反而賞了她一個不冷不熱的笑容。

算算時間,如意這丫頭這時候估計已和沈子騰勾搭在一起了,不然也不會處心積慮攪擾她的婚事。

“姑娘,奴婢聽聞顧國公嫡子喜好男風,還......”她聲音低了幾分,“府中服侍之人皆是男子,看來傳言非虛,實在不堪託付。”

如意假意擦拭虛無的眼淚,滿臉的心疼。

聽着如意於上一世無異的話,蕭晗韻心中一緊,目光凜冽,思襯道。

“外面傳言多半不可信,你以後莫要胡說,被外人聽了去,少不了嚼舌根。”

“姑娘。”如意跺了跺腳,急羞道,“奴婢心繫姑娘,倒是沒想那麼多。”

瞧着她急切關切的臉龐,蕭晗韻頓覺虛僞,她衝着吉祥招了招手。

上天給了機會,她要蕭家繁華不斷,扶搖直上。

更讓負心人血債血償。

“吉祥,快,替我梳妝,我要去前廳。”

“姑娘,莫急,主君和大娘子是知曉你心意的,定不會應下這門婚事。”

吉祥一面急急捧來妝匣,一面勸說道。

蕭晗韻望着銅鏡中那張尚未飽受摧殘的俏臉,低低一笑:“自然是要去見見我的未來婆母。”

“姑娘,你,你怎麼......您難道忘了沈公子麼?”後頭的如意聞言連忙擠上前來,手擰着衣角,神色急切地喊道。

蕭晗韻心底冷笑,抬手梳上雲鬢,好半天才徐徐回眸,貝齒輕碰。

“準你多嘴了?”

如意從前在她這拿足了好處,是院裏頂風光的丫鬟,如今被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了面子,眼裏竟有了怨毒。

蕭晗韻看在眼裏,卻懶得睬她,出了院門繞進迴廊,滿目是熟悉的雕樑畫棟,繞過盛光的天井,便是前廳。

廳內已候着許多侍茶的丫鬟,一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出,足見這位國公夫人的氣派來頭——

頂着安寧郡主的尊名,還是當今S上的親侄女,兼有一個年紀輕輕就做了殿前司都指揮使的兒子——一身榮光加持,也難怪,這位夫人總是習慣低眼看人。

蕭晗韻到的時候,兩家的長輩正要說到她與國公府嫡子顧世衍的親事。

“蕭家是朝堂清流,蕭侍郎,聽說您的幺女性子爛漫,品貌俱佳,與我兒子年歲也相當,不如——”

漆金屏風後頭,她的生母李氏聞言慢飲了口茶,同蕭峯使了個眼色。

明顯是對這門親事不贊同。

後者會意頷首,正要和和氣氣地開口:“多謝夫人抬愛,只是——”

沒等他“只是”出個由頭,眼看這門親事要黃,蕭晗韻連忙撥開珠簾,端上恭敬笑意,走至衆人面前盈盈一拜。

“國公夫人安好。”

雖說不合規矩,也總比婚事告吹了強。

安寧郡主有些意外地看了過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蕭晗韻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又低眉順眼地看向二老。

而後用最恭敬的語氣說出石破天驚的話。

“爹,娘,女兒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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