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們喫過雪花糖人嗎?
我小時候,上放學路上的街邊總有一個賣雪花糖人的女人,她總是用不急不慢的聲音去招呼我們,讓放學的孩子去買雪花糖人。
捏好的糖人惟妙惟肖的樣子,全是小娃娃的臉和身子,外面再裹上一層雪花一樣的椰蓉細糖,隔着很遠就能聞到那甜甜的味道。
我因爲小時候沒有零花錢,於是總是嘗不到雪花糖人的味道,只能遠遠的站在一邊看着,看着忙碌的女人做好一個個雪花糖人遞給別的小朋友。
“雪花糖人!要買嗎?”
有一天,女人看到了站在一邊看着的我,她一把拉住我,把手裏的糖人遞過來:“五塊錢一個。”
她的力氣很大,抓得我有點疼。
似乎是賺錢迫切,她又重複了一次:“五塊錢一個。”
我搖搖頭,拼命從她手裏掙扎出來,直接跑回了家。
那個女人把我的胳膊抓出了一道青色的印記,很疼,我快速換上睡衣遮住了它,怕被爸爸媽媽知道我放學時因爲貪嘴想東西喫而受了傷。
從此之後我只是遠遠望着,她做糖的機器像是一個巨大的火車頭,發出轟鳴的響聲。這響聲之後便會傳來一股甜甜的糖味。
這個味道對孩子來說太過誘人了,逐漸得,不用她吆喝,就會有裏三層外三層的孩子圍着她喊,要買她的雪花糖人。
“五塊錢一個。”
我細數着自己的零花錢,只有三塊多,還是上次沒有買鉛筆省下來的。
“能不能賣我半個?”
我拿着三塊錢擠在最前面,說話聲小得像蚊子。
“五塊錢一個!”女人又抓住了我的手,似乎要從我胳膊裏摳出兩塊錢一樣。
我還是沒喫上雪花糖人,現在它在同學們的嘴中已經成爲了不可缺少的零食。
還有人在進行自己喫過多少個雪花糖人進行攀比。
可是我一個也沒喫過。
不過很快,機會就來了。
爸爸媽媽要去醫院探望病人,給了我十塊錢喫早飯。
我飛快得收拾好書包向學校跑去,十塊錢可以買兩個我夢寐以求的雪花糖人!
我氣喘吁吁得跑了很久,卻發現今天的攤位不在那裏,周圍圍着一圈似乎也是在等雪花糖人的學生,他們也都疑惑得四處詢問賣雪花糖人的阿姨去哪了。
我發現攤位的草叢邊,機器停在那裏,邊上還放着一坨已經幹了的糖,沾滿了泥土,還有很多死掉的螞蟻。
我們等到上課鈴都打響了,纔不得不走進學校,帶着對糖味的幻想去上課。
“同桌,我想吐。”
上課上到一半,我的同桌突然抓住了我的校服袖子,臉色慘白極了,還未等我反應過來,他一口吐在了地上。
課堂終止了,我同桌吐個不停,最後是他的爸媽把他給接走了。
作爲同桌,我需要幫他把東西全都收在書桌裏。
然後我就在他的書桌裏發現了一個沒有喫過的雪花糖人,已經有些融化了,安安靜靜的粘在裏面,散發着一點點香甜的味道。
我好奇的把它從桌子上摳了下來,扔在了垃圾桶裏。
放學的路上,我也沒看見那個阿姨。
更多的學生把路口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們都在問,賣雪花糖人的阿姨去哪了,比早上人更多,似乎也更迫切,有的甚至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了起來。
那個場面像極了打羣架的樣子,我瑟瑟發抖得跑了回家,把十塊錢壓在自己的數學書裏,洗好手坐在桌子邊喫晚飯。
“甚麼味道啊?”
爸爸突然停下筷子用疑惑的表情看了看我:“你喫糖了?”
“我沒有,是我同桌,他的糖化在書桌裏了,我幫他丟掉的。”我把今天上課的事情告訴他們。
“說來也是怪了,我同事家的孩子這幾天也嘔吐不止,還說甚麼要看雪花。”媽媽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我的飯碗裏。
不知道爲甚麼,我此時此刻聞着這桌飯菜有股奇怪的噁心味道,平時喜歡喫的紅燒魚也只是放在嘴裏便嘔了出來。
“怎麼回事?”媽媽拍了拍我的後背:“是不是被同桌傳染了啊?你們這些小朋友最近是不是很多生病的?”
我搖搖頭,聞了聞自己的手,雪花糖人的味道確實很濃,此時此刻彷彿有種特別強烈的吸引力在呼喚着我。
我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指放在了嘴裏,像瘋了一樣拼命去感受那殘留在手指上的一點味道。
好甜......…
“這孩子怎麼啦?”媽媽抓着我的手,試圖把我含在嘴裏的手指扣出來。
可是我彷彿着了魔一般,舔着咬着自己的手指,把它想象成喫不到的雪花糖人一般............
“啊!”
一陣疼痛突然從手上傳來,我疼得一個激靈,直接坐在了地上,把手指吐了出來。
我把指尖給咬破了。
紅色的血流了下來,我被疼醒了,坐在地上看着慌張的父母。
媽媽嚇得一直抱着我,防止我再做出甚麼過激的反應來,爸爸則是快速開車帶我到了醫院,說明情況後請醫生給我做了個檢查。
檢查的結果是一切正常。
我縮在媽媽的懷裏,不知道剛剛發生了甚麼,身體冷得厲害,聞到的全都是雪花糖人的味道。
“媽媽,我想喫雪花糖人。”
我啞着嗓子在車上說。
“原來你是饞糖了啊,等着,媽媽去給你買,好不好?”
我繼續縮在角落裏,十分沒有精神。
爸媽交換了一下眼神,爸爸把車停在了一個便利店的門口。
等媽媽再回來的時候,手上提了個袋子,裏面有我喜歡的大白兔奶糖和平時沒怎麼見過的幾樣水果糖。
媽媽剝了一顆放在我的嘴裏。
平時香甜的大白兔奶糖完全沒有味道,我彷彿含着一塊牆皮。
想着雪花糖人的味道,我機械得嚼着嘴裏的奶糖,看着車窗外有些刺眼的燈光,忍不住睡了過去。
夢裏,那個做雪花糖人的女人還在那裏,她拼命抓着圍過來的每一個孩子,用可怕的像是巫婆般的聲音說着:“雪花糖人,五塊錢一個,喫不喫?”
那些孩子快速的把糖人放在嘴裏,然後拼命嘔吐,吐完繼續把糖人放在嘴裏......…
我拼命向後縮着,滿頭大汗。
她看見了我,衝我走了過來,她一把抓住我,嘴裏嘟嘟囔囔的說着話,抓起一個雪花糖人就往我的嘴裏塞。
“喫吧,喫吧,你們吃了我的孩子就能救活了,喫吧,喫吧......…”
我猛的睜開了眼睛,對着地上一陣乾嘔。
我發燒了足足三天才漸漸恢復了精神。
聽說那幾天,我們學校彷彿像是個地獄一般可怕,同學一個接一個得病倒,發燒,說胡話,嘔吐,嚴重的直接在課堂上昏厥了過去。
幾乎一個學校的學生都病倒了,學校被迫停課一週,接受食品安全局的檢查。
我開始懷疑是雪花糖人的問題,因爲病倒的同學都喫過那個女人賣的雪花糖人。
因爲我沒有喫到,只是每天聞了聞味道,於是我康復得非常快,三天之後就可以正常生活學習了,可是很多同學卻躺在牀上毫無知覺。
“媽,這是那個賣雪花糖人的阿姨乾的。”我喫早飯的時候扯了扯媽媽的袖子。
“傻孩子,你說甚麼呢。”我媽摸了摸我的額頭:“我還以爲你又發燒了呢......…最近這個流感是真厲害啊,你看多少孩子都病倒了,還好我兒子身體健康,像我,纔沒甚麼大事,我聽說咱們家樓下的那個女孩,現在還昏迷着呢......…”
三個月之後,我以爲這件事徹底過去了,直到有一天我看電視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聽說這個女的是真的厲害,居然相信了民間的詭異說法,把死去孩子的血混在糖裏賣給別的孩子,她說這樣她的孩子就能借助別的孩子繼續活着,嘖嘖嘖,真是個瘋子......…”外婆用蒲扇指了指電視機,轉身對我說:“小淵吶,以後路邊的東西可別混喫啊!”
我嘴裏含着一塊大白兔奶糖,傻呆呆的盯着電視,好久了才“哦”了一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