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威拖着疲憊的身子，一路跟着房間裏的衆人出來。
張威這才發現，這兒可不只有他們這二十幾個人！
整個爛尾樓裏至少有超過百人這會兒都湧向了一個房間，這羣人有老有少，年紀最大的甚至達到了六七十歲，而年紀最小的，則只有二十歲上下。
張威沒去言語，只是跟着人羣，一起進了屋子。
比起之前的房間，這屋子被簡單改造過，如同是個教室一般。
昏暗的房間裏擺放了上百張椅子，而在角落，一部手機正播放着有些沉重的音樂。
張威跟着人羣隨意坐下，而隨着人到齊，一個十分漂亮的女人突然大步走進了屋子。
這的確是一個非常豔美而成熟的女人，一頭栗色長髮下，女子面容精緻，那黑框眼鏡更爲她增添了幾分學識感。往下看，女子的身材也十分火爆，下身那包臀裙跟黑絲襪，更透露着濃郁的辦公室女性的氣息。
而在衆人的注視下，女人也淡淡開了口。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劉亞玲，你們的導師。”
“我在你們有些人的眼中看到了疑惑。我知道，你們過來，可能只是一腔熱血，如今卻沒有任何所得，懷疑是理所當然的。可在跟你們解釋一切之前，我要問你們一個問題。”
“你們爲甚麼會在這裏？”
不等衆人多想，劉亞玲便給出了答案。
“因爲你們想要尋求改變！”
“可我現在看到了甚麼？我沒看到一羣想要改變的精英，我只看到一羣不求上進的廢物！”
不少人都抬起了頭。
他們的眼中寫滿了憤怒。
可劉亞玲卻沒去在意這些。
“你們有很多理由，因爲廢物最喜歡找理由！”
“你們會說這個社會不公平，說這個社會沒給過你們機會，說他們都不理解你！你們每次見到自己的父母，都報喜不報憂，一副堅強的模樣，便是病了，都不敢多說半個字！”
“你們覺得你們爲這個世界付出了一切！”
張威的臉色變了。
他知道這是傳銷！
可這一刻的他，還是情不自禁地聽了進去。
因爲這話，說進了他的心裏！
劉亞玲的聲音再次傳出。
“可要知道，就是因爲你們一次次的報喜不報憂，因爲你們對他們的照顧，他們從不知道你們到底要在這個社會上受多少苦！”
“他們從不知道，你們爲了讓他們少一點擔心需要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怎樣去討好別人！”
“他們也不知道爲了少花點錢在租金上，你們需要多早起牀去趕清早的第一班公交！”
“他們更不知道，爲了拿下一個單子，爲了多賺那區區一兩百塊的獎金，你們要付出多少努力！”
“他們只會催你！罵你！趕着你！就像是趕那牛羊一般！”
張威捏緊了拳頭。
“可你們從無怨言，因爲你們總習慣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因爲你知道，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愛人，他們對你們有多大的期待！”
“你寧願被這樣的生活折磨得苟延殘喘，也不敢對這樣的生活說一個不字！”
“你不敢辭職，因爲一旦丟了工作，你可能連這個月都活不過去！你甚至不敢生病，不敢結婚，不敢要孩子！”
“你住在破舊而偏僻的房子裏，忍受着來自或認識或不認識之人的鄙夷，忍受着無數的委屈，還要在那些你厭惡的人面前露出讓他們相信的笑容！”
“這就是你們的生活！”
“事後，你多少次照着鏡子，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因爲你看到，你正在活成你最厭惡的樣子！”
房間裏，隱隱傳出了哭泣聲。
張威同樣低着頭，雙拳緊握。
劉亞玲沉默片刻，聲音突然提了上去。
“可這都不是最悲哀的！最悲哀的是，你做的這一切在別人眼中，狗屁不是！”
“你的父母看不起你，你的朋友疏遠你，你的愛人拋棄你！”
“你連朋友圈都不敢發，因爲你怕你的生活被別人無情地嘲笑！你只能看看那些成功人士寫下的心靈雞湯，欺騙着你自己！”
“哪怕你自己都知道，那他媽就是狗屎！”
“你付出了你全部的努力，卻甚麼都沒得到！”
“你開始懷疑你的堅持是否還有意義！”
“因爲你自己也知道，在錯誤的路上堅持，只會距離成功越來越遠！”
“你明知錯誤，卻又不敢停下，你矛盾，你痛苦，你恐懼！你甚至做夢的時候都會夢到那些讓你不敢回想的畫面！你照着鏡子的時候，有沒有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過那麼一句……小子，你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完了！你到此爲止了！”
張威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在心中無數遍地告訴自己，這是傳銷，這是爲了給他洗腦！這是爲了讓他憎恨這個世界！
可他那握緊的拳頭，久久難以鬆開！
整個房間一片沉默，哭泣聲也越來越大。
張威看到一個淚流滿面的熟悉男人。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跟他一起過來的那個中年男人！
那動情的眼淚，絕非僞裝！
張威忍不住罵了出來！
真是活見鬼！
他想起了之前他看過的一個被抓的傳銷頭目的審訊筆錄。
用那個傳銷頭目的話說，傳銷最可怕的是甚麼？
是它能讓那些生活在悲哀中，又沒有膽量正視自己的人看到希望！從而讓他們如同豬狗一般淪爲傳銷組織中的犯罪工具！
而膽小與推卸責任，卻正是當代人最大的缺點之一！
張威很清楚，他自己可不是甚麼完美之人！
他的內心，跟大多數人一樣脆弱！
繼續這麼聽下去，難保他不會陷進去！
張威開始了刻意地在腦海中去想別的東西。
他的雙目依舊死死盯着臺上的劉亞玲，可他的眼神卻是渙散而空洞的。
他故意翻着白眼，讓自己不去看這些，也不去聽這些，更不去想這些！
他要讓這一切……都成爲耳旁風！
時間就這麼一點點過去。
張威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他完全沒去聽劉亞玲的話，可他卻能明顯感受到身邊這幫人的情緒正在變得高漲！
而兩個字，也浮現在了張威的腦海中。
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