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去?

看到李心蘭因爲找不到自己,蹲在馬路牙子上絕望地捂臉大哭的時候,安幼楠心裏一酸,那聲一直喊不出來的“媽”,很自然地就喊了出來。

第一聲喊出來了,後面也就喊得很自然了。

輕輕拍着李心蘭的後背安撫,安幼楠拉着她的手隔着自己的棉襖按了按:

“媽,一起賣了有十幾塊錢呢!我們在縣城租個房子做生意吧。”

“好,好。”

這時候安幼楠說甚麼都是好的。

李心蘭胡亂揩乾了淚,也把自己小心裝在衣服內袋裏的一小盒東西拿了出來,塞到了安幼楠的手裏:

“給,媽回來的時候在百貨站正好看到打折,就給你買了一盒。

以後早晚你都抹上,小姑娘家家的,皮膚很快就能養好了。”

手裏是一小盒雪花膏,上海牌,玫瑰香的,是這年頭很多人喜歡的香味。

安幼楠從來沒用過這種廉價的護膚品,也不喜歡化工原料做出來的這種濃香。

這會兒卻把這盒雪花膏緊緊抓在手裏,歡歡喜喜地挽住了李心蘭的手臂:“媽,我們一起抹,把你的皮膚也好好養一養!”

“媽都這把年紀了,還養甚麼……”

“媽,你還不到40歲,一點都不大,我們把皮膚養好了,一起出去逛街,讓別人都以爲我們是姐妹……”

孃兒倆說着話一路打聽,花了大半天的工夫,總算在縣城找到了出租的房間。

交了五塊錢押金,說定了明天就搬過來,孃兒倆趕上最後一趟末班車回了鎮上,等再走回村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

安幼楠眼尖,遠遠就看到有好幾隻手電筒亮着往村尾那邊去了:“媽,你看那邊,他們好像是往我們家的方向!”

村尾比較偏,這大冷天的夜裏,那些人不在自己家烤火,跑到這邊來做甚麼?

李心蘭和安幼楠連忙抄近路小跑着趕過去。

一堆人果然是朝李心蘭家裏走。

安老太一手扶着安良材,一手打着手電筒照亮,腳步急匆匆的,嘴巴也一刻不停:

“老孃就是出去走了幾天親戚,家裏就被你們鬧出這麼多事!

那個掃把星生是我們安家的人,死就是我們安家的鬼,誰讓你們把她送人的?”

張銀桂跟在後面縮着脖子:“媽,我們這不是不知道還有這麼回事兒嘛……”

“你給我閉嘴!”安老太中氣十足地喝罵了一聲,“早跟你說過了,打個幾下十幾下的給掃把星一個教訓就行了,誰讓你下那麼重的手往死裏打的?

每次都不聽,每次都不聽,這下好了,打死了她,家裏一攤子事誰來做?”

張銀桂不敢開口了,悄悄拿手指頭捅了捅安向紅的腰。

一直悶頭走路的安向紅有些不情不願地開了口:“媽,你也別罵了,良材娘這不是都做着嘛……”

“她做?呸!”安老太一口濃痰吐了出來,“你看看她做得甚麼事!

做完飯菜就撐手撐腳當老爺了,雞都不曉得喂,餓得都飛到外面去了,一院子的雞屎也不知道掃,一堆髒衣服擱那兒也不知道洗……

等開春了再捉豬崽回來,還指望着她每天去打豬草回來餵豬?別把豬餓死我就阿彌陀佛了!”

這下連安向紅都閉緊了嘴不說話了。

以前這些家務都是安囡囡做的,把人扔出去以後,現在全堆到張銀桂身上了。

張銀桂一時半會兒地根本不習慣,做了東忘記西的,搞得一家子生活都差點亂了套。

本來聽村裏說,李心蘭又把安囡囡從鎮醫院拖回來等死了,張銀桂還幸災樂禍,想着自家總算是省了一筆喪葬費。

沒想到安老太一回來聽說了這事,馬上就說了一個消息,張銀桂現在是腸子都悔青了,一家子急急忙忙趕到李心蘭家裏來。

李家不像安家修了土牆圍院子,只是紮了一道竹籬笆圈了個院子出來,站在外面,一眼就可以看清院子裏的情形。

堂屋和廂房都黑漆漆的沒亮燈,被手電筒的光晃過,幾扇房門像是幾個冷冰冰的黑窟窿,根本沒個人氣。

張銀桂心裏頓時有些發虛:“怎麼燈也不亮?今天一天好像也沒看到李寡婦在村裏走動,應該沒出門的……小云,你去叫叫門!”

安小云不想上前叫門。

她也有些害怕好不好!

想到安幼楠坐在院子裏直瞪瞪盯着自己的那雙黑眼睛,安小云心裏就瘮得慌。

見安小云不動,張銀桂推了她一把:“你這閨女,快去呀!”

明明安良材走在最前頭的……安小云一個趔趄,急忙扶住了籬笆門,小聲叫了兩句:“李嬸,李嬸,你在家嗎?”

安小云喊了兩聲沒人應,安老太有些不耐煩:“聲音那麼小,叫給蚊子聽啊。”

張銀桂被婆婆瞪着,只好自己也走上前,提着嗓子喊起來:“李寡婦,李寡婦?”

李家後院裏,摸黑鑽過籬笆的安幼楠一頭撞上了甚麼,還來不及示警,就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拖到了一邊。

感覺到裏面的動靜不對,李心蘭急忙喚了一聲:“小楠?”

掐在安幼楠脖子上的手立即鬆開了,一個低磁的男聲響起:“嬸!”

李心蘭又驚又喜:“阿乾?是你嗎,阿乾?!”

凌少乾長腿一邁,根本不管彎着腰撫着脖子咳得難受的安幼楠,上前一把打開了後院的籬笆門:“……嬸,是我!”

顧不得再隱藏甚麼行蹤了,李心蘭急忙摁亮了手電筒,偏了偏光,照亮了眼前。

凌少乾高大的身形立即出現在光亮裏:“嬸,我回來了!”

“走的時候就已經比我高半個頭了,現在長得更高了,更壯實了。”李心蘭眼窩又酸又熱,舉起手想像以前那樣摸摸凌少乾的頭。

凌少乾立即彎下了腰,讓李心蘭不用踮腳。

粗糙的手掌摸過他頭上剛勁的短髮,掌心的溫暖隔着那截頭髮都透了過來,還是像以前一樣,親切,熟悉。

凌少乾聲音悶悶地有些發甕:“……嬸……對不起……”

“你這孩子,對不起甚麼呀!”李心蘭輕輕拍了拍凌少乾的臉,“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比甚麼都好——”

“李寡婦,我知道你在屋裏,我都看到光了,別給我躲着裝死,趕緊給我出來!”

凌少乾直起腰,目光利箭一樣看向前院的方向,抬腳就要往那邊走。

他太久沒回來了,這些人現在都欺負到他嬸的門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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